第377章 王者正道(1 / 1)

许昌城南的官道上,雪已被踩成酱色的泥浆。

秦平西将军强永带着三千多残兵出现在南门外时,守城的士卒远远便望见了那面歪斜的“强”字旗帜,连忙飞马入内城禀报苻坚。

队伍稀稀拉拉地拖了二三里,甲胄不全,兵器残缺,有的扛着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用破布裹着冻裂的脚掌,一瘸一拐地走着。

强永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左颊那道血痂被冷风吹得发紧,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硬邦邦的结痂,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进城门的时候,他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甚破绽后,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

州府正堂里烧着两个炭盆,兽炭的烟气在梁间缭绕。

苻坚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着几份从各地送来的军报——睢阳的、弋阳的、彭城的,一封比一封难看。

睢阳来的说各地溃兵涌入南兖州,沿途劫掠,百姓惊扰;

弋阳来的说因太守王咏殉国,晋江夏驻军乘隙突破弋阳三关攻入弋阳,情势危急,求朝廷派发援军;

彭城来的说当地守军惶惶不可终日,军队、官吏已哗变逃散二万人,再不派兵稳固人心,只怕徐州之地不保矣云云。

他看一封,扔在一旁,又拿起下一封。

竹简摔在黑漆案面上,啪啪作响,有一卷滚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炭盆边上,他也不弯腰去捡。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汤熬了一上午,油脂撇得干干净净,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菘菜叶。

她端着碗等了许久,苻坚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翻那些磨人的军报。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手里攥着一块枣脯,啃了两口便觉得没滋没味,搁在碟子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来拨去。

她抬头看了父王一眼,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说不出的烦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刚从项城送来的粮草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

他搁下竹简,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苻坚那张铁青的脸上,叹了口气。

苻方坐在权翼下首,断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团。

他见苻坚又摔了一份军报,忍不住开口劝道:

“陛下,您已经两日没好好歇息了,今日早些歇着罢。剩余之事,交由权仆射和臣等处置便成。”

苻坚没有答话,把手里那份军报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拿起案上另一份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又烦躁地合上,继续踱。

他的手指攥着那份军报,攥得竹简的编绳都绷紧了。

张夫人搁下汤碗,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陛下,您这样走来走去,也于事无补。坐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苻坚摇了摇头,把军报往案上一搁,又踱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胸膛剧烈起伏着。

苻宝站起身来,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走到父王面前。

她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把碗递过去:

“父王,喝口汤。”

苻坚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女儿。

苻宝的面色平静,杏眸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给女儿,转身走回坐榻前坐下。

苻锦见父王喝了汤,连忙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枣脯,双手捧着递过去:

“父王,这个甜。”

苻坚看着小女儿那张故作欢快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接过枣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枣脯很甜,甜得发腻,他却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堂中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响,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随时静候苻坚的差遣。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没怎么动,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饮着。

目光偶尔抬起,扫过苻坚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又迅速垂下去。

张蚝坐在苻方下首,面前摆着一盘炙羊肉,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

他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饮得很慢。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就在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皮甲的亲卫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强永将军已在门外候见。”

苻坚抬起头,看了那亲卫一眼:

“让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将领大步走进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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