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大商的仁义(1 / 1)

姬昌从来想到有这么一天。

当监狱长告诉他“你自由了”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个时候,再多的话语,也不能表达他高兴的心情。

他高兴吗?

他并不是很清楚。

十五年。

十五年了。

他已经在羑里监狱待了差不多十五年。

这真是一段漫长的日子。

从刚开始的焦虑,到后来的适应,姬昌用了两年。

而且,这还是在他找到了新事情去干的时候。

当他投入《易经》的创作时,他的焦虑也渐渐消弭了。

但是,他还是感到很压抑。

被困在一座监狱里,没有谁会感觉快乐。

即使是最宅的宅男,也不能忍受。

虽然蹲监狱和长期宅在家里没什么两样,但却是天壤之别。

宅男宅女只要想出门,随时都可以。

他们可以自由地、抱出被枕晾晒。

他们可以穿梭于曲曲折折的小巷,嗅闻沿街美食的香气。

他们可以在外面坐在路边,发呆到繁星满天。

就算他们一整夜都坐在路边,也没有人去干涉。

那是他们的自由。

这虽然看起来不算什么,但身陷羑里监狱的姬昌,就做不到。

随便出去呆坐在路边一整晚,太奢侈了。

姬昌想家,很想很想。

他想念岐周的黄土地,想念岐周低矮的房屋,想念渭水的波涛,想念农田里的烈日……

曾经注意不到的琐碎,都在很多个夜晚进入他的梦里。

只有在梦里,他才是自由的。

自由,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多么宝贵。

姬昌叹息一声。

这么多年来,他几乎不曾踏出自己的牢房。

一年之中,区区两次走出牢房放风的机会,都被他视为盛大的节日。

虽然仅仅是走出牢房,坐待监狱大院里仰望天空,但就很幸福。

能看一眼那高高的天空,呼吸一口牢房外面的清风,就已经胜过无数珍馐美味。

自由,竟是这么美好!

有时候,姬昌会想,为什么他在当岐周之主的时候,没能这么仔细地感受野外的清风,没能仔细看一看夜空。

他都在想着无足轻重的大事。

大事,大事,什么才是大事?

姬昌叹息一声。

帝乙死了,他姬昌以为时来运转,却不料栽在了帝乙的儿子帝辛手里。

帝乙是死了。

可他姬昌呢?

他姬昌在羑里监狱蹉跎时光。

这样的结果,恐怕也不比帝乙好到哪里去。

或许,还不如帝乙一死了之痛快。

姬昌羡慕帝乙,不用活受罪。

想他姬昌号称岐周之虎,却在晚年成了阶下囚。

罢了,年轻的时候成为阶下囚,才更悲哀。

姬昌这样安慰自己,幸好他不是年轻的时候被捕入狱。

他也只能这样想了。

没有别的办法。

他战败了。

他一个战败者,没有被处死,已经是不可思议。

遥想当年,他被飞廉逮住的时候。他感觉是要完了。

他害怕飞廉暴怒起来,一戈劈落他的脑袋。

他非常害怕这位大商第一凶将。

然而,飞廉没有暴怒,没有结果了他。

子仲也没有把手里的双剑刺进姬昌的胸膛。

姬昌至今都想不通,飞廉和子仲为什么不杀他?

如果直接杀了他,就不会有后续的审判,以及这十五年的牢狱生涯。

姬昌不明白。

难道那两个家伙就是要让他遭受这份折磨?

真是太狠了!

那两个家伙的心,太黑了!

姬昌的心情难以言说。

他是岐周之虎,却被关进了牢笼。

关了十五年!

十五年!

十五年的时间,已经消磨了他的锐气。

十五年前,他68岁。

十五年后,他82岁。

前些年,他还期望着能早日出狱。

因为监狱长告诉他,岐周方面持续给大商输送财宝,希望为他减刑。

而大商,也同意了。

原本,他的刑期是二十五年。

现在,已经减为二十年。

这不是殷商方面的说法,因为已经服过的刑期,殷商并不计算在减刑之内。

这就造成了,殷商方面说姬昌的刑期已经不足十年,但实际上,姬昌已经在羑里监狱待了十五年……

据姬昌所知,负责为他核减刑期的人,是殷商执政使、费仲。

费仲那个小人!

姬昌对费仲恨得牙痒痒。

他诅咒费仲!

诅咒!

他恨!

他好恨!

他恨费仲拿了岐周的钱财,却不办事。

太他妈小人了!

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帝辛非常信任费仲。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费仲去办。

费仲,是天子面前的红人。

岐周要为姬昌减少刑期,就只能去找费仲。

草!

姬昌不知一次地暗骂费仲。

他不能直接骂。

否则,岐周的努力就真的白费了。

这太憋屈了!

不过,就算费仲再不办事,也还是减去了一些刑期。

然而,姬昌却对出狱的希望,越来越低。

他在70岁之前,非常渴望出去。

75岁之前,也是抱很大希望的。

但是,到了80岁的时候,他就放弃了。

他不知道费仲还有多少花花肠子。

况且,他能不能在死前出狱,都是未知数。

岐周的那些财宝,算是白给了。

今年,他82岁。他已经做好了在羑里监狱寿终正寝的准备。

当年,他的父亲姬历,就是死在羑里。

这一次,他恐怕也要重蹈他父亲的旧辙了。

唉。

他不甘心!不甘心!!

其实,要说的话,他比他父亲的情况要好一点。

他父亲,是被饿死了这里。

而他呢?在这里衣食无忧。

帝辛,并不打算杀死他,而是要等他油尽灯枯。

而这,也是最狠的。

姬昌对帝辛,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以前从未注意帝乙的这个小儿子。

他只认为,帝乙的这个小儿子喜欢舞刀弄棒,彪的一批。

但是,事实证明,他错了,错的厉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帝辛竟能有这等心机!

居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对付他!

太可恶了!

太可怕了!

啊!他姬昌堂堂岐周之主,西方战神,竟折在帝辛小儿之手,可悲!可叹!

他姬昌吃过的盐,都要比帝辛吃过的饭还多。

可是,他还是比不过帝辛。

唉。

吃得多,不意味着更强。

他姬昌吃的饭再多,也改变不了战败的事实。

他姬昌走过的桥,比帝辛走过的路还多。

可是,他依然不是帝辛的对手。

这个世界怎么了?

就不能让他姬昌赢一次吗?

就不能让岐周,赢一次吗?

他好想报仇!

可惜,每次当他在梦里向岐周军团大喊报仇的时候,总会有另一个他走过来,不断重复着“打不过,打不过。”

唉。

真的打不过。

姬昌在牢里连载着自己的扑街书,心里还在想着岐周。

四年前,他得到消息,姬发和姜尚打过来了。

他着实高兴了一阵。

但很快,就没有音讯了。

显然,姬发败了。

事后得知,姬发同样没有打下孟津。

那场战争的结果,和十年前完全一样。

甚至,岐周还不如十年前的表现。

唉,发儿还是能力不够。

如果换成姬考,会怎么样呢?

姬昌不止一次地做过这种假设。

可惜,这样的假设永不成立。

姬考,已经死了。

真是太可惜了。

姬昌开始怀念自己的这个大儿子。

他对姬考抱有很高的期望,但兵败后,却与姬考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如今,再来看,他是不是对姬考太过分了?

过分了吗?

姬昌完全没有感觉。

他没有想到姬考的承受能力那么差。

然而,他却忘记了。

姬考从很小的时候,就背负了沉重的压力。

姬考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背负起了岐周的压力。

多年来,姬昌始终在负重前行。

他的劳累,没有人知道。

他的忧伤,没有人知道。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岐周。

他所有的忠诚,都给了岐周。

可惜,岐周将这一切放弃了。

姬昌现在再来想姬考,就很不应该了。

是他主动与姬考决裂,难道还要埋怨姬考不够懂事?

人,一定要保持尊重。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岐周失去姬考,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八十岁以后的姬昌,已经不是昔日的岐周之虎了,充其量只是一头日薄西山的老虎。

岐周变成今天这样,他姬昌要付很大的责任。

他亲手葬送了岐周的未来。

他逼走了姬考。

结果岐周只能依靠没啥才能的姬发。

姬发只有姬昌提拔起来的一个姜尚。

岐周,真的没有了过去那种天下第一诸侯的气象。

倒是大商,日渐强盛。

真应了商伯那句话“天道在商不在周。”

姬昌一直在想,为什么殷商人才辈出?

先有一位圣贤——虞典。

后有一位大才——商伯。

费仲、虞名,也是殷商能臣里的佼佼者。

武将里面,殷商四大名将首当其冲。

就连帝辛的夫人,都能开国拓疆!

殷商的人才,怎么会这么旺?

姬昌每天都在算,却算不出来。

他推演了一辈子天道,到头来把自己推进了羑里监狱,把岐周推进了万丈深渊。

他已经做好了客死殷商的准备。

他都八十二岁了。恐怕也不差几年了。

可是,刚刚监狱长说什么?

帝辛要赦免他?

让他这个战犯恢复自由?

他一个将死之人,恢复自由?

姬昌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

算了,能出去,总是好的。

虽然不知道帝辛是怎么想的,但绝不是什么好用心!

这些年,姬昌已经明白,帝辛之所以不杀他,就是要利用他岐周之主的名头,利用他的名望来向岐周施压。

众所周知,帝辛始终不承认姬发的合法地位。

帝辛所认同的,只有姬考当岐周之主。

然而,姬考早已死了。

因此,帝辛就继续拿着姬昌的名号去煽动岐周,并多次表示要推翻岐周姬发的非法政权。

如果帝辛真的出手,姬发还真抵挡不住。

但幸好,帝辛是以东征战略为先。

岐周苟延残喘至今,太不容易了。

这一次,帝辛放他出去,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真是大发善心?

姬昌决不相信。

但无论如何,他都为帝辛的这个决定感到高兴。

一别十五年,岐周,变成了什么样子?

姬昌满心期待。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看一看。

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不论好坏,他都喜欢。

他终于又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他要出狱了!

比干何箕子向姬昌表示祝贺。

监狱里的其他犯人也表示祝贺。

“好人终会有好报。姬昌兄,你时来运转了。”比干说道。

“你们也会有好运的!”姬昌微笑道。

姬昌收拾了行李。

他想带走一些东西,却发现没有必要。

他只带走了他的《易经》书稿。

姬昌踏上了回归岐周的行程。

一路上,很多围观的人不断议论。

“大商真是仁慈啊!”

“是啊,连这样的战犯都赦免了!”

“想当年,这个战争狂人杀了孟津多少人?他的双手,沾满了孟津人的血,沾满了殷商人的血!他该死!”

“虽然天子赦免了姬昌,但我持保留意见。我始终认为,应该处决姬昌,让他为殷商谢罪。”

“罢了,我们无法揣测上意。或许,这就是天子的胸怀吧。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天子没有让这个战犯遭一点罪,看这家伙白白胖胖,一定在羑里监狱裹的很好!”

“当然是太好了!我们没有因为他是战犯就虐待他。他甚至还能在羑里监狱写书!他的生活太好了!”

“是啊,我们好吃好喝地供养了他十五年,现在还放他走。真是仁至义尽了。”

“唉。就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感念咱们大商的仁义。”

“真不希望咱们大商的仁义给了一个白眼狼。”

“往后看吧。看看这个战犯有没有悔过自新。看看他回到岐周会有什么动作。”

姬昌是如此清楚地感受到殷商人对他的愤恨。

他叹息一声。

他一向标榜自己仁义无双,公平公正。

然而,现在,他却在殷商人的眼里成了罪恶的化身。

他的仁义,哪儿去了?

不仅仅是殷商人,就连世界上的其他邦国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感惊讶。

他们相当震惊,震惊帝辛竟会放过如此罪大恶极之人。

他们不禁对帝辛非常佩服。

果然是天子!

这份气量,不是常人能比的。

大商,真的有仁义啊。

当年,姬昌起兵反叛。

孟津危急。

然而,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孟津镇守者、天子的二哥、子仲,都没有拿姬昌的两个儿子作人质。

这件事,天下共知。

孟津郊外的仁义坡,不会忘记殷商二哥的仁义,不会忘记殷商的仁义。

殷商的格局,很大!

这才是天下第一大国的格局!

天下第一大国的器量!

而岐周,不思悔改。

只有姬考还像样,能够认识到岐周的错误,摆正岐周的位置。

而那个姬发,能力不足,却要学姬昌,穷兵黩武!

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子!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大商的仁义,将换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