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三义宫(1 / 1)

中秋节一过,太上皇的车队调转方向,放弃了水路,向西而行。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客栈门口驶出去,车夫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得得”的声响,沿着官道,缓缓融进了秋色里。

出了通州,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不再是京郊那种开阔的平原,一望无际的庄稼地,而是渐渐有了起伏,远远地能看见山的轮廓。

路也窄了些,两旁的树也更密了,杨树、柳树、槐树,叶子黄的黄、绿的绿,层层叠叠的,被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太上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山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山,朕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在哪儿见过?你又没来过这里。”

太上皇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也许是梦里见过吧。”

说完,他放下车帘,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人老了,就会这样。眼前的景,似曾相识。身边的人,似曾相识。分不清是梦里见过,还是前世见过。

萧承煦骑在马上,走在车队的中段。

秋风吹过,路两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些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落在他的肩头。

他原本以为,这趟南下,不过是换了一条路走,跟走水路也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看几个城池,多住几个驿站,多吃几顿沿途的饭菜罢了。

可他没想到,当他真正踏上这条路,亲眼看见那些书本上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他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怎么都松不开。

沿着官道一路向西,不多日便到了涿州。

涿州城不大,城墙是灰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青苔,斑斑驳驳的。

城门洞很深,车马经过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回响。

三义宫在城东北,是一座不算大的庙宇。门口有两棵古柏,树干很粗,树皮皴裂,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

萧承煦站在那两棵古柏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站在这儿,看着朝代更替,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刘关张结义,看着三义宫建起来,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这里拜祭。

进了三义宫,迎面是一尊刘关张三人的塑像。

刘备居中,双手抱拳,目光温和。关羽在右,丹凤眼,卧蚕眉,手持青龙偃月刀。张飞在左,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丈八蛇矛。

三人的塑像栩栩如生。

太上皇站在塑像前,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刘备织席贩履,关羽推车卖枣,张飞杀猪卖酒,三个人都是市井中人,干的都是最不起眼的营生。”

“可他们心里装着天下。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有兵有将、有地盘有粮草的。”

“他们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一个脚印,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刘备一辈子颠沛流离,四十多岁才有了自己的一块地盘。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大半辈子都在寄人篱下,被人赶来赶去。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太上皇顿了顿,目光从那三尊塑像上收回来,落在了萧承煦身上。

“一个人,能不能成大事,不看他手里有多少东西,看他心里装着什么。”

“心里装着天下,再穷再苦,也能走出来。心里只装着自己,再大的家业,也能败光。”

萧承煦站在旁边,默默听着。

他们萧家太祖皇帝当年也是一介布衣,从凤阳走出来,一步步打下这片江山。

他当年心里装着的,也是天下。

车队在涿州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孩子们照常上课。

张翰林在客栈里借了一间厢房,摆上桌椅,铺开笔墨,几个孩子依次坐好。

萧承煦是太子,身份最高,坐在最前面。萧承舟、萧承钰、萧承塬、萧承毅坐在后面。阳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摆着一本书。

普安太小,不用上课,奶娘抱着她在院子里玩。

可她好奇,趴在窗口往里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哥哥姐姐们在干什么,就跑去找蚂蚁玩了。

张翰林今天讲的是《论语·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句话萧承煦三岁就会背了,可张翰林讲的方式跟太傅不一样。

“殿下,你读过的书,不在路上走一走,永远只是纸上的字。”张翰林捋着胡须说。

“比如你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在东宫里读,觉得是客套话,场面话。”

“可等你到了安德,看到南来北往的商船,看到天南海北的商人聚在一起,操着不同的口音,比划着讨价还价。”

“看到他们卸了货哈哈大笑,勾肩搭背去喝酒,你就能明白什么叫‘有朋自远方来’了。”

萧承煦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翰林又道:“读书不是为读而读,不是为背而背,不是为在长辈面前显摆自己记得牢、背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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