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天气终于暖和了。
柳树绿了,桃花开了,连风都是软的,吹在脸上,痒痒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上皇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树抽出了新芽。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萧承煦说:“该启程了。”
萧承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祖父的意思。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竟然在曲阜住了快四个月。
“孙儿这就让人准备。”
太上皇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离开前衍圣公都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去送行。
登泰山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萧承煦走在最前面,太上皇跟在他后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高公公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他摔着。
太后走得更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福安和康宁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累得满头大汗。
几个孩子倒是高兴,萧承舟、萧承毅和萧承塬跑在最前面,你追我赶的。
阳和牵着普安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普安太小,走不了几步就喊累,嬷嬷就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继续往上走。
到了中天门的时候,萧承舟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大哥大哥,你看那边的云。”
萧承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间的云雾正慢慢升起来,像一条白色的纱巾,缠绕在半山腰上。
风一吹,就散了,又聚起来,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看得人眼花缭乱。
太上皇也拄着竹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云雾。
登上山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站在泰山之巅,四面都是山峦,层层叠叠的,像凝固的海。远
处的黄河像一条细细的线,在天地之间蜿蜒。
云在脚下,天在头顶。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只剩下云,只剩下山。
太上皇站在最高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苍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飘着,可他站得笔直,看着远处那片广袤的土地,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想着。
萧承煦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太上皇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去山顶的道观看看。”
道观在泰山之巅,不大,只有一进院子,几间殿宇,青砖灰瓦。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松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可枝叶茂密。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散落在上面,像是有人刚刚下过棋,还没来得及收拾。
萧承煦扶着太上皇进了院子。
一个老道士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花白,胡须很长,垂到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老道士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太上皇身上的时候,那潭死水忽然起了波澜。
老道士慢慢站起来,整了整道袍,走到太上皇面前,行了一礼。
“贫道参见贵人。”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道士又说了一句:“贵人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太上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萧承煦站在旁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个老道士,看穿了皇祖父的身份。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太上皇面前。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这位小贵人,不必紧张。贫道在这山上住了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
“三教九流,南来北往,从皇帝到乞丐,从将军到逃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些人的身份,看一眼就知道,藏不住的。就像你的名字长在你的脸上,你不说,也能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承煦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回太上皇身上,“不过贫道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太上皇拍了拍萧承煦的肩膀,示意他退到一边。
然后他看着老道士,淡淡地说了一句:“道长好眼力。”
老道士笑了笑,把手一伸:“贵人里面请。”
他的手枯瘦,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太上皇和太后被请进了后面的静室喝茶。
静室不大,不点灯,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昏黄黄的,暖暖的。
陈设极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一张旧草席,草席被压得扁扁的,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粗陶茶碗,壶嘴缺了一小块,可擦得干干净净。
墙角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道藏,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笔力苍劲,可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翘起来了。
老道士亲自烧水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的。
用竹夹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放进茶炉,又用蒲扇扇了几下,扇得炉火呼呼地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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