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

“一千块？你跟你爸说的？中影出了多少？”

“中影出了一百五十五块，万达一百零六块，魔都联合一百块，新影联一百块，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院线，全部加起来一千块。”

江武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韩导，你这是要把全国的电影院都改成3D啊？”

“当然，未来的电影行业风口就是3D，时代不会因为某些人就停下脚步，选择守旧的人终究会被淘汰。”

韩云飞继续说道：“再说了，我又没有强迫那些人升级，我只是给他们看了《钢铁侠》的3D片段，他们就自愿升级设备了。”

江文放下酒杯，看着韩云飞看了很久：“云飞，你这几年在漂亮国，干了不少大事。”

韩云飞没有接话，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江哥，别说我了，你那点子，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江文坐直了身体，把那盘饺子推到桌子中间：“初稿上个月刚写完。”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这初稿写了四个月，改了六遍。”

开头写了七个版本，删了写，写了删，但我还是不太满意。”

话落，江文站起来：“云飞你等会儿，我去拿来给你看。”

他转身走进卧室，韩云飞和江武对视了一眼，江武耸了耸肩。

没多久，江文回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纸张的边角已经卷起来，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他把那沓纸放在韩云飞面前，坐下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云飞你看看。”

韩云飞放下筷子，拿起那沓纸。

封面上没有标题，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删改的痕迹从页眉延伸到页脚。

他往下看，第一页，张麻子出场。

一匹白马，一身黑衣，一顶礼帽，脸上没有麻子，但所有人都叫他张麻子。

他带着兄弟劫了县长的火车，火车翻进水里，县长死了，师爷跑了。

张麻子捡起县长的委任状，说了一句：“去鹅城。”

韩云飞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鹅城。

黄四郎坐在城楼上喝茶，俯瞰着进城的大道。

张麻子骑着马走在前面，身后是兄弟和那些从火车上捡来的枪。

黄四郎看着那个穿黑衣的人，说了一句：“这个人，腿很硬。”

第三页，第五页，第十页。

韩云飞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快。

不是不认真，是他在找。

找他上一世看过的剧情。

张麻子开枪打中黄四郎的帽子，汤师爷说：“你是要杀人还是诛心？”

还有汤师爷的这句话。

“我告诉你，县长上任，得巧立名目，拉拢豪绅，缴税捐款。”

“他们交了，才能让百姓跟着交钱。”

“得钱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最后是张麻子跟黄四郎说的那句：“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但是他没找到。

韩云飞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张麻子骑着马走了，回头看了一眼鹅城，鹅城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

他合上剧本，靠在椅背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脑子里在转，这个剧本不是《让子弹飞》，是一个土匪当县长的故事。

江文的《让子弹飞》隐喻了很多东西，虽然这部电影的隐喻比江文之前的电影都要浅。

但在韩云飞看来，一部电影，要是观众看不懂，那拍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让子弹飞》才能获得那么高的评价。

“怎么样？”见韩云飞沉默，江文眼睛里带着一种急切。

韩云飞说道：“江哥，你这个剧本，故事热闹，人物也立得住。”

“但你这个故事，只是一个故事，土匪当县长，跟恶霸斗法，老百姓看热闹。”

“看完就完了，没什么好想的。”

江文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他听出了韩云飞的弦外之音。

不够，还不够。

韩云飞继续说道：“江哥，我跟你说说我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

“不是剧本，是藏在剧本底下的东西。你听听看。”

“你说。”

“张麻子去鹅城，不是为了当县长，是为了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是什么？在我看来是公平。”

“但他发现杀了一个黄四郎，还有下一个黄四郎。”

“甚至身边原本的兄弟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演变成黄四郎……”

江文闻言眉头轻轻一皱，韩云飞这话他似乎听出点东西了。

“张麻子当了县长，是让老百姓看到，当官的可以不欺压百姓，当恶霸的可以不仗势欺人。”

“张麻子知道，老百姓不是不想站起来，是不敢。”

“他们跪太久了，不知道自己还能站起来，他要做的不是替老百姓出气，是让老百姓自己出气……”

听着韩云飞的讲述，江文也回过味儿来了。

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似乎是看到知己的笑容。

“云飞，你这个藏在剧本下的东西不简单啊。”

韩云飞笑了笑：“你听出来了？”

江文撇撇嘴：“你说呢，《太阳照常升起》那部电影我不就是这么拍的吗？”

“那你新点子的初稿为什么还会写这么多遍？不是可以照着来吗？”

江文叹了口气，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我这不是被警告了吗，虽然《太阳照常升起》没有《鬼子来了》那么严重，但我也不想被再次禁导啊。”

“所以我就不是那么敢做了。”

韩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江哥，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你还会怕这些？”

江文耸耸肩，但没有说话。

见此韩云飞想了想，他想到了周星星。

别人都说周星星的电影是喜剧，但周星星的电影里也藏了很多东西，不过其中的东西需要细品以及一些资料辅助才能看明白。

接着韩云飞说道：“或许江哥你可以加点喜剧色彩进去，这样或许可以把你要将的东西藏的深一些。”

最后韩云飞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周星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