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辨位追击(1 / 1)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夜风里消散得很快,像一根绷紧的线被剪断后,两侧各自收缩,剩下的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震动。那些箭射空了,有的插进冻硬的土里,有的擦过栅栏边缘弹开,没有一箭碰到演凌。城墙上的人停下来,没有再拉弓。运费业放下弓,弓臂撞击墙垛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低头看它,说:“看不见。”声音不高,被风带走大半。公子田训从城楼内侧走出来,脚步不快,没有跨大步,走到运费业旁边:“他还在附近。”他说,语气不重,“他刚才没有走远,可能是蹲下等我们停手。”

耀华兴站在他们身后两步的地方,把弓靠在墙垛上,手没有从弓臂上移开。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退。林香从台阶口探出半个身子:“你们不射了吗?”寒春从她身后走过来,说:“射不中。太暗了。”林香又问:“那怎么办?”运费业转过头,看着城墙外侧那片黑暗:“不用箭了。”

他把弓递给旁边的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灯笼光里一闪,又暗下去,像一道没有落定的水痕。“下去追。”他转身走向城墙内侧的台阶。公子田训没有拦他,说:“你一个人追不到他。”运费业没有停:“我不一个人追。你们跟我来。”

城墙内侧的石板路没有灯,地面在脚下只是略深的灰色,每一步都要先踩实再迈下一步。运费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没有犹豫。他走到城墙根下那扇木门旁边,门闩已经拔开了,门口有人挡着,是赵柳。她站在那里,手里的短刀没有举起来,刀尖朝下,像一根还没落定的线:“他往温春河方向去了,脚步声停在河岸那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刚被冷水洗过。运费业问:“你听到他过河了吗?”赵柳说:“没有。河面冰太厚,过河会有碎冰响。他没踩碎冰。”运费业点了点头,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

他走到河岸边,没有直接踩上冰面,贴着岸边的土坡走。风从他侧面吹过来,河面上没有声音。他停下来,没有动,也不出声。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刀尖轻轻搁在冰面上,把耳朵贴在自己握着刀柄的拳头上。他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是冰层传递过来的那种轻缓而连续的压迫感——像有人正小心翼翼地在远处的冰面上移动,每一步都压得很慢,像在试探冰层能承受的重量。那些轻微的裂响在冰层里沿着纹理扩散,被风搅散又被重新聚拢,像一根被拉长的弦在调音。

运费业站起来,没有回头,沿着河岸向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六十步,然后停下来,蹲下身,重新把刀尖搁在冰面上。这次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半,但确实存在。他站起来,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蹲在那边。”他没有用手指,也没有提高音量,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的事。

赵柳已经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你确定?”运费业说:“确定。他蹲在河岸拐角那棵柳树后面。”赵柳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犹豫,她侧身绕开运费业,沿着河岸边缘向西北方向移动。耀华兴跟在赵柳身后,走得很稳,几步之间已经无声地缩短了她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公子田训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像是被风带过来的:“不要追太紧。他在试探我们会不会追。”

演凌在赵柳接近到大约十步时开始移动。他站起来,不是跑,是一种不会产生多余声响的快速移动,脚掌贴着地面,每一步都没有超出重心。他沿着河岸向北移动,在柳树丛中穿行,像一根被风推着走的枯枝,随着坡面的起伏不断调整高度,始终没有完全暴露在岸线上方。演凌在移动中不断变换方向,时快时慢,没有形成可以被预判的节奏。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连续而紧凑的幅度,像一根不断被拉伸又回弹的线,始终没有完全绷紧。

赵柳追了大约一刻钟,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像一道始终保持着固定间距的影子。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追。她没有跑,也没有再追,声音不大:“他跑远了。”身后没有人回答。风从河面吹过来,把那棵歪脖子柳树仅剩的几根枯枝又压弯了一截。河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层收缩时偶尔发出的细响。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天还没有亮透。云层比前几日低了许多,整座南桂城像被压在一口倒扣的锅里,只剩下城墙根那排灯笼的光,贴着地面铺开,照亮了昨夜演凌留在雪堆边的那枚几乎被冻住的脚印。那枚脚印很浅,边缘已被风磨平,几乎无法辨认,但正是它暴露了演凌最后离开的方向。

演凌是在卯时前翻过南桂城东南角那段城墙的,那晚铁刺栅栏与城墙交接处有一段被雪堆压弯的间隙,他没有踩实,只用鞋尖轻轻点上,借着瓦片的轻微碎裂声与雪的缓冲,将自己翻转至城内。那是一个几乎没有人会注意的角度,刚好避开了东南侧最后一个哨点。在他落地之前,那块瓦片已被他在夜间的试探中松动过,他只等这最冷的一刻,在守军换防的间隙无声翻入。落地时,他感觉到脚踝传来的疼,但他没有停。他穿过城墙根下的阴影,沿着一条窄巷向北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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