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降半旗的时候，天也是灰的。

城墙上挂满了白布，布条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又吹开，啪啪响。

街上的人穿黑衣。是大家自己换的。有人找不到黑衣服，就把白衣服用锅底灰染了，染得不匀，一块黑一块灰。还有人在袖子上系了白布条，布条是撕的，边不齐。

苏瑾站在议事厅里，手里拿着一沓纸。纸是那种记账用的黄草纸，正面写了写反面，但今天用的是新纸，裁得整整齐齐。

她念了第一个名字：“赵铁栓。”

没有人应。

她又念了一遍：“赵铁栓。”

还是没人应。

她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叉，念下一个。

九大军团阵亡一万二千人。丧尸军团损失四万。灵兽军团损失三千。各势力联军阵亡合计三万。

她念了整整两个小时，念到最后嗓子哑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有人端水给她，她喝了，继续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把那沓纸合上，站在那，没说话。秦卫国站在旁边，老议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开口。最后是秦卫国说了一句“散了吧”，人散了。

余晖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刀柄。二狗子蹲在脚边，尾巴夹着。小金蹲在墙垛上，棍子靠在一旁，棍子头上那串灵晶不响了，被风吹着，偶尔碰一下，发出很轻的叮当声。星尘从余沐晴怀里飞出来，落在余晖肩上，尾巴断了的那个地方已经结痂了，黑黑的一小截。

城外来了人。齐侯派的使者，骑马来的，马身上有汗，跑得很急。他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双手捧着。

“齐侯命我送来田横将军的遗物。”

铜牌上刻着“齐之骁将，田横”，边角磨圆了，字迹还很清楚。

余晖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铜牌收进戒指里。使者跪在地上不起来，余晖问他还有事吗，他说“田将军的家眷，齐侯已经接到宫里了”，说完才起来，翻身上马，走了。

荆楚那边也来了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黑袍，脸上有泪痕，但擦过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铜镜。镜子碎得很整齐，从中间裂开的，裂口处有黑褐色的痕迹。

清虚道长从余晖身后走出来，接过那半块铜镜。他把镜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云机子师从稷下学宫，是齐鲁最后一位方士大宗师。”

他放下镜子，把它收进袖子里。中年女人没走，站在那，嘴唇动了几下，问了一句：“云机子道长....走的时候，疼不疼？”

清虚道长没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百越新盟主是老盟主的儿子，二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伤。他拄着一根竹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后跟着两个百越勇士，也都带着伤。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布是白色的，上面有血迹。他把布包打开，露出一根断杖。

杖是木头的，断了，断口处烧焦了。老盟主生前用的那根，他死的时候抱着灵晶炸弹冲进蛊兽嘴里，竹杖被炸断了。新盟主把断杖举过头顶，递给阿朵。

阿朵坐在轮椅上，双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用毯子盖着。她接过断杖，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她的本命蜈蚣从她肩上爬下来，爬到断杖上，触须碰到烧焦的断口，缩了回去。

氐人国新女王阿洛是从海里来的。她化了人形，穿着白色长裙，赤脚踩在地上，脚趾缝里有沙。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贝壳冠，嵌着珍珠，珍珠发光，一明一暗。她把贝壳冠递给敖青。敖青接过冠，没说话，走到海边，把贝壳冠放在船舷上。

他化了真龙之身，龙吟为祭。龙吟很悠长，在海面上回荡，传到很远的地方。阿洛跪在海面上，鱼尾拍水，海水溅起来，打在贝壳冠上，珍珠的光亮了一下。

黑焰没去议事厅。它蹲在第九军营地的树下，铁柱趴在它右边，二壮趴在它左边，小灰趴在它后面，黑耳趴在它前面。

五只祸斗挤成一团，看着营地门口的方向。

石头以前每天从那个门跑进来，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骨头、树枝、破布，跑得飞快，爪子在地上刨出烟。现在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二壮发出了一声低鸣，很短，马上停了。小灰把头埋在爪子里。黑耳用尾巴扫地面。

金啸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翅膀还缠着绷带，不能化形，走路一瘸一拐的，拐杖是第八军的士兵帮他做的。他蹲在树旁边，看着黑焰项圈上那两颗牙。

“石头走的时候，我看到了。”

黑焰抬起头，看着金啸。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嘴里叼着半截军旗，旗上有个字看不清了。他想把那面旗插在岛上，没插稳，旗倒了。他又插，又倒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用爪子扶着旗杆，没松。海龙尾巴扫过来，他没躲。”金啸顿了一下，“他是好狗。”

黑焰没说话，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金啸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余晖还站在城墙上。余妈妈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她把面放在墙垛上，看了余晖一眼。“瘦了，多吃点。”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排骨给你留着，在锅里。”

余晖端起碗，他吃了一口。

二狗子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用鼻子拱他的手腕。

余晖夹了一块蛋皮，放在地上，二狗子低头吃了。小金从墙垛上跳下来，蹲在碗边，指了指煎蛋。

余晖夹了一块蛋清给它，小金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星尘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在碗边，看着碗里的面，余晖夹了一根面条放在墙垛上，星尘凑过去闻了闻，没吃，又飞回他肩上了。

余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他把碗放在墙垛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黑的，看不清归墟裂缝，但他知道它在那边。

天黑了，城墙上亮起灯。

余晖还站在那，二狗子趴在他脚边。小金蹲在墙垛上，棍子靠着墙。星尘落在余沐晴怀里，尾巴卷着她的手腕。

余沐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哥。”

“嗯。”

“明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