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环视一圈在座的众人，敛去了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正如大家已经察觉到的——这封信，大量引用及化用了《圣经》的意象与典故。”
“信中所写的那句‘昔日有牧者，分羊左右，如分山海’，应该是化用了《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分羊的比喻’。”
他话音刚落，液晶屏上便浮现出西奥检索到的原文。
亚瑟的视线扫过屏幕，逐字逐句地念了下去：
“当人子在他荣耀里，同着众天使降临的时候，要坐在他荣耀的宝座上。”
“万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
“他要把他们分别出来，好像牧羊的分别绵羊、山羊一般——把绵羊安置在右边，山羊在左边。”
“正如信中所写——绵羊所代表的，是顺从者；山羊，则是悖逆者。”
“在那位旅人眼中，我们恐怕，是被归为后者的。”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个暗示并不晦涩，在他们读完信的瞬间，心里便已隐约有了答案。
没在这句话上多做停留，亚瑟继续往下说：“至于信中提到的寻找迷羊，则出自《路加福音》第十五章。”
投影屏上的文字随之切换——
“众税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稣，要听他讲道。”
“法利赛人和文士私下议论说：这个人接待罪人，又同他们吃饭。”
“耶稣就用比喻说：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
“找着了，就欢欢喜喜地扛在肩上，回到家里。”
“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罢！”
“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较比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
“或是一个妇人有十块钱，若失落一块，岂不点上灯，打扫屋子，细细的找，直到找着么？”
“找着了，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落的那块钱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罢！”
“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神的使者面前也是这样为他欢喜。”
这段经文想要传递的意思，与方才那段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是“旅人”借着圣言再度宣告自己那一方才是正统，顺带在其中添了一层“浪子回头”的暗示。
就好像只要他们愿意往右去，那扇通往天国的窄门便会为他们敞开。
“……一个罪人悔改，胜于九十九个义人。”
唐晓翼注视着液晶屏上那几行字，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这话倒是说得漂亮。”
“只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话锋一转。
“谁是‘罪人’，谁又是那‘九十九个义人’，可全凭拿牧杖的人一张嘴说了算。”
亚瑟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在那位“旅人”的比喻里，定义权从来不在羊群手中。
争论孰是孰非，争论谁是山羊谁是绵羊，眼下并无太大意义。
更何况，关于这封信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亚瑟的目光落在信纸的下一段，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西奥，麻烦你先把《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以及《约翰福音》第十三章调出来吧。”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关于犹大的那两段。”
西奥没有多言，手持触控笔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两下。
液晶屏上的文字随之切换——
《马太福音》26:14-16：
[当下，十二门徒里，有一个称为加略人犹大的，去见祭司长。]
[说：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愿意给我多少钱？他们就给了他三十块钱。]
[从那时候，他就找机会要把耶稣交给他们。]
《约翰福音》13:21-28：
[耶稣说了这话，心里忧愁，就明说：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们，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卖我了。]
[门徒彼此对看，猜不透所说的是谁。]
[有一个门徒，是耶稣所爱的，侧身挨近耶稣的怀里。]
[西门彼得点头对他说：你告诉我们，主是指着谁说的。]
[那门徒便就势靠着耶稣的胸膛，问他说：主阿，是谁呢？]
[耶稣回答说：我蘸一点饼给谁，就是谁。耶稣就蘸了一点饼，递给加略人西门的儿子犹大。]
[他吃了以后，撒但就入了他的心。耶稣便对他说：你所做的，快做罢！]
[同席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是为甚么对他说这话。]
这两部分经文，亚瑟并没有读出来。
他耐心等众人都看完，才缓缓开口：“最初读到信里那枚银币的时候，我也曾怀疑过——它指的是否是《路加福音》第十五章里，那个妇人遗失的那枚。”
“但结合后文来看，我更倾向于认为，那位‘旅人’所化用的典故，出自《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
说着，亚瑟的视线落向屏幕上的经文，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光，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正如你们所见，这段经文记载的，是犹大以三十枚银币为代价，将耶稣出卖的那桩交易。”
“而《约翰福音》第十三章，则是逾越节的晚餐上，耶稣在门徒之间，亲口预言了自己将被出卖的那一刻。”
“那幅画你们应该都不陌生——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描绘的正是这个瞬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液晶屏上，那些古老的字句还亮着，一动不动。
从最开始那句“你们中间，有一人与我共业”，到银币，到那饼……
所有的典故，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那个想要成为“牧羊人”的“旅人”，在用这封信告诉他们：你们中间，有一个犹大。
而那个犹大，此刻正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和他们一起，读同一封信。
“哦哦——”
一个轻快的声音忽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渡双手合十，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难题的小学生。
“所以说，这个人跟犹大有仇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