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枚硬币折射着灯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它旋转着升起，又旋转着坠落，像是一颗被点燃的微型星辰。

啪。

硬币稳稳砸在渡左手的手背上，被他迅速用右手盖住。

他抬起头，面具上那对黑洞洞的眼孔，正对着唐晓翼的方向。

“唐老大，你猜猜呗——”他轻快道，“正面，还是反面？”

目光在渡那叠在一起的两只手上稍作停留，唐晓翼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对上面具上那对黑洞洞的眼孔。

“既然小渡同学今天这么好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就配合配合，猜个反面好了。”

“嘻嘻——”渡的尖耳朵欢快地晃了晃，“那就感谢唐老大捧场啦~”

说着，他移开覆在左手手背上的右手手掌，往下瞅了一眼。

“哦——是反面！”渡夸张地拉长语调，“唐老大真厉害，猜对啦~”

他用拇指和食指将那枚硬币夹起来，举到半空，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硬币上，一朵菊花盛放得端庄而舒展。

一枚普普通通的一元硬币。

唐晓翼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嗤笑出声：“这位‘旅人’也未免太寒碜了点。”

“一枚钢镚就想收买人心？打发叫花子呢？”

“诶——”渡晃了晃指间那枚小小的硬币，似乎有些困惑，“唐老大，你忘啦？”

“这硬币，是你给我的呀。”

话音落下，唐晓翼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渡却似乎浑然不觉他的愕然，耷拉下尖耳朵，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委屈：“哎呀，唐老大，你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说忘就忘了呢？”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查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道：“这是……当时在沙盘游戏室的那枚？”

“对啦~”渡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查理老大，记性就是好！”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向查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解释道：“渡当时跟我们说他面具来历的时候，唐晓翼把他当说书先生，随手赏了他一枚硬币。”

关于渡面具的来历，之前线上会议时查理一行人确实提过。

只是谁也没想到，中间还夹着这样一段叫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不过话说回来——以这群人的性格，要是什么状况都没出，那才叫反常。

想起来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唐晓翼抱起双臂，靠回椅背，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嫌弃道：“小渡同学，你少在那给我偷换概念。”

“这玩意是钢芯镀镍的，怎么看都跟‘银’字沾不上边吧？”

“再说了，我可没有那位旅人那么远大的理想——省得将来还要被钉在十字架上，看三天广告才能复活。”

饶是亚瑟这般沉稳的人，听到这番吐槽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很快便敛去那一丝笑意，温声接过话头：“我相信，就算曾经给过你硬币，晓翼也不会是那位写信的‘旅人’。”

“所以，渡，关于信里写的那枚银币，你还有更多印象吗？”

渡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轻快开口：“有倒是有啦~”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确实有个人，往另一个人的手心里塞银币来着。”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梦啦，那人长什么样，我早就不记得咯~”

也是这时，埃克斯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从自己脸上轻轻掠过。

他下意识抬起眼，循着那道目光的方向回望过去。

却看见渡的面具正朝着亚瑟，压根没往这边偏一点，似乎没在看他。

……错觉吗？

埃克斯默默收回视线，没有出声。

查理微微蹙起眉，若有所思道：“这么说起来……把银币交出去的那一位，确实是有想要收买另一个人的意思。”

扶幽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译文，慢吞吞地接道：“不过……那块饼……又是什么意思呢……？”

唐晓翼轻笑一声，靠回椅背：“无非是把自己往道德高地上放的手段罢了。”

“这样一来，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成了有理的那一方。”

“神话也好，政治也罢，这种把戏，谁不会呢？”

说着，他忽然往前一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渡。

“不止如此，小渡同学——”

“依我看，那位‘旅人’恐怕还搞错了一件事。”

渡歪了歪脑袋，好奇地追问道：“什么事啊，唐老大？”

“就算你真是信里写的那个犹大——”唐晓翼微微眯起眼，“他也绝对不可能是那位耶稣。”

“毕竟，翻遍整本《圣经》，那位也从来没做过把银币塞进别人手心里这种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晓翼重新靠回椅背，随意地耸了耸肩，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当然，只是随口一说，没打算给你扣帽子。”

“别往心里去啊，小渡同学。”

不等渡回应，他便偏头看向亚瑟，扬了扬下巴：“这部分差不多了吧？可以继续往下了。”

亚瑟轻轻点头，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埃克斯。

埃克斯环视一圈，平静道：“关于这一部分，还有人有什么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中，莉莉安轻声开口：“那枚银币……还在他掌心里吗？”

渡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莉莉安小姐这问题，问得可真是温柔啊。”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枚一元硬币还被他夹在指间，此刻正灵活地翻来滚去，折射着会议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一颗不断变化位置的星星。

“在不在掌心里呢……”渡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我也想知道呀。”

话音未落，他指节忽然收拢，将硬币攥进松松的拳头里。

随即，那只拳头朝莉莉安的方向递了出去，黑洞洞的眼孔也跟着对准了她。

“不如这样——莉莉安小姐，你来替我猜猜？”

莉莉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渡稳稳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上。

沉默了几秒。

白化病的少女默默移开视线，轻声道：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