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稀粥,配了一碟咸菜。
何静香坐在灶台边那把老木椅上,两手捧着碗,。
林薇坐在她对面,比平时晚起了半个小时,头发还有点乱,睡眼没完全打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没躲,就那么含着,等它凉下去。
窗外已经有鸡在叫了。
光从半掩的门缝进来,照在桌角上,有灰尘在里面转。
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薇知道,那件事一直搁在那儿,搁在早饭和沉默的缝隙里,没消失。
她放下筷子。
“妈。”
“嗯。”何静香没抬头,还在喝粥。
“阿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让那边的联系人垫了。”
就这一句,平的,交代完了,没有余地。
林薇盯着她,又问:“他家里人知道吗?”
“不清楚。”
“那有没有人去接他?”
“在问。”
每一句都是三个字、两个字,干净利落,像在汇报工作,没有多余的情绪挂在上面。
林薇看着她妈的侧脸,停了一下,然后把心里压了一晚上那个问题直接扔出去。
“妈,你跟阿木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
筷子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动。
何静香搅了搅碗里的粥,稀粥打转,绕了个圈,她眼睛盯着那个圈,没看林薇。
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林薇没催,她就等着,两手撑在桌上,等。
“那天晚上他来敲门,”何静香开口了,声音是睡醒之后那种还没完全收拢的沙,“浑身湿透。嘴唇是紫的。”
她顿了顿。
“跟你那年发高烧一个样。”
林薇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她妈会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一个是过了快二十年的事,一个是昨晚电话里说的,两件事之间隔着十几年、十几万公里,她妈居然把它们连起来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在一句话里。
她一时没话说,脑子里转了一下,那年发高烧是什么时候,她记得很模糊,只记得自己烧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妈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但表情没有哭,就是那种绷着的,绷得很紧的那种。
原来她妈还记得那个嘴唇的颜色。
“我就是觉得,”何静香继续,还是盯着碗里,“他要是也有个妈在等,他妈肯定也希望路上有人能帮他一把。”
林薇低下头。
眼眶有点发热,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感觉,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砸中的感觉,是那种很慢的,从胸口里渗上来的。
她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何静香也没再解释,碗里的粥快喝完了,她把最后一口喝掉,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把灶上的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就那样。
林薇坐在那儿,盯着她妈的背,忽然想起这些年见过的一些画面。
老周,去年底从外地回来,腰上有伤,在村里借宿,是她妈让他住了两周,走的时候她妈装了些粮食让他带着。村里问,她妈说,“路上要走很久。”
还有小陈,从省里来学技术的,二十出头,水土不服,拉了好几天肚子,她妈熬了好几顿姜汤,小陈后来回去之前说谢谢,她妈把头偏过去,说“没事,自己保重”。
还有贫困户那边,每次核数据,她妈比任何人都仔细,一个数字差了她要重新对,有时候对到很晚,别人都走了,就她一个人还坐在那儿。
林薇以前以为那是她妈的工作习惯,认真,较真,职业病。
现在坐在这儿,看着她妈的背,忽然觉得不只是这样。
也许每一个,她妈都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什么。
父亲的影子?
林薇没有见过父亲,只见过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站在田里,笑,眼睛有点弯。妈说他走的时候是夏天,路上发了急病,那边条件不好,耽搁了。
后来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没再提过这件事,如果林薇不问,这件事就永远被压在什么地方,不见天日。
还是林薇的影子?
还是她自己的?
她想不下去了,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东西压回去。
她妈把锅盖又揭开一次,用勺子在里面搅了一下,说:“昨晚没睡好?”
“还好。”
“眼睛红的。”
“虫叫,吵。”
何静香“嗯”了一声,没说信或者不信,把锅盖重新盖上,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又暗掉,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林薇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妈在等回信。
她妈嘴上说“在问”,说“在处理”,但手机一直放在随手能看见的地方,刚才那一眼也不是随意的,那是一种等待里的克制,是那种“我不能一直盯着但我没法不想”的状态。
林薇没有拆穿她。
她低头,继续吃粥。
窗外的光已经亮了很多,那条斜的光线往桌上移了一截,照进来更多,把粗糙的桌面照得清晰,每一道划痕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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