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重新聚焦于舞台中央。
德墨忒尔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往聚光灯下一站,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哪里像是什么丰收女神,分明更像是一位教龄三十年的教导主任。
“安静,各位观众,以及参赛的选手们。”
德墨忒尔的声音在扩音魔术的加持下回荡在全场:
“既然是第一届妈妈力大比拼,那么考核的第一道关卡,自然要从最根本的‘教育理念与心理疏导’开始。”
“母亲是孩子降生于世的第一位引路人。”
“一个合格的母亲,绝非仅仅提供饱腹的温饱,更要在人生的岔路口给予坚实的支撑。”
“第一环节:笔试问答。”
德墨忒尔抬手一挥,九套纸笔平稳地悬浮在九位选手的面前。
“我给出了五道关于育儿与家庭关系的典型难题。”
“请各位在五分钟内,将你们身临其境时的真实做法写在卷面上。”
“限时五分钟,随后由评委席共同审阅打分。”
“听好了,题目共有五道——”
“其一,若你的孩子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乃至屡屡垫底,作为母亲,你当如何做?”
“其二,若你的孩子生性孤僻、不愿合群,甚至饱受孤立,你又当如何做?”
“其三,若你的孩子并非寻常的调皮捣蛋,而是品行恶劣、心怀恶意地去伤害他人,你作为母亲,当如何抉择?”
“其四,若你的孩子在人生中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与苦难,凭他自身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甚至濒临崩溃,你该如何应对?”
“其五——”
德墨忒尔念到这里,语气微微低沉了几分:
“若你的孩子陷入了极致的叛逆,认为诞生在你的身旁是不幸,对你心怀怨怼,试图与你彻底断绝母子关系、逃离家庭,你又该如何自处?”
题目念毕,整个赛场内外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评委席上,莳寺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题目未免也太刁钻了吧?”
“这哪里是考妈妈力,这分明是家庭伦理剧大拷问啊!”
“第三题和第五题……光是想想我都觉得胃痛了。”冰室钟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道。
“计时开始!”
随着德墨忒尔一声令下,比赛台上的九位选手纷纷提笔。
九位选手的作答姿态各异。
最先进入状态的,是娄希。
娄希尽管被描述为“邪恶的女巫”,但她对自己的家人和土地却十分重视。
她利用女儿作为筹码,试图让她嫁给能为其打造三宝磨的英雄,但最终目的也是为了改善其所统治的波赫约拉的环境。
其本身还是对自己女儿有着复杂的母性。
她回答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写完了。
作答完毕,娄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哼着家乡的古老摇篮曲,将羽毛笔工工整整地横放在卷边。
而在她身侧的爱丽丝菲尔,笔触则完全浸透了属于大成母性的包容与温柔。
人造人的出身并未影响她成为一位优秀的母亲。
相反,正因为曾经直面过命运的残酷,她对“爱”的定义更为纯粹。
【孩子考砸了,最难受的从来不是父母,而是孩子自己呀。
我会给伊莉雅递上一杯温茶,轻轻抱住她,告诉她:分数只是这一小段路上的路标,不能决定人生的风景。】
【如果她想逃走,那多半是家里有什么让她受委屈了,我大概会一边掉眼泪,一边把行李帮她收拾整齐,塞满换洗的衣服。
然后告诉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但累了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妈妈随时都在这里等着你回家。】
爱丽丝菲尔搁笔,侧头看向评委席上的伊莉雅,母女视线相交,伊莉雅嘻嘻笑了一声,热情和她招手。
另一边的沙条绫香则显得手忙脚乱。
黑框眼镜顺着鼻梁下滑,她写一句、划两句,满纸都是涂改的墨团,完全是一个被考卷逼入绝境的高中生模样。
我就一个高中生,我哪里会当什么妈妈呀?
但她还是很认真在写。
字里行间全是一颗笨拙而滚烫的真心:
【……成、成绩不好的话,我就陪着他一起看课本,虽然我自己成绩也很一般……孤僻的话,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我会给他做最喜欢的菜品,吃到饱为止……】
【要是他讨厌我,想跟我断绝关系……我可能会先躲在被子里大哭一场吧。
但我还是会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桌上,写好便签……如果他实在不想看见我,我就悄悄搬去隔壁房间住,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
低分在方法,满分在真心。
美狄亚的答题纸则是全场格式最规范的,同时也太程序化了。
她把各种教育上的问题当成病状,很严谨地去分析和解决,只能说中规中矩。
至于圆桌骑士的大管家贝德维尔,笔下流淌出的完全是一部血泪斑斑的“圆桌打工日记”:
【孩子若偏科挑食,当循循善诱,以混合料理潜移默化之;若孤僻暴躁,切忌以大义压人,当以长者之姿陪同挥剑,挥汗如雨后,心防自开;若意图叛逆……】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执念演变为拔剑相向的悲剧。】
【即便被万人唾弃,做家长的,也该是那个最后替他收拢佩剑、擦净铠甲血污的人。】
拉二的答题画风则彻底脱缰。
字字句句都透着法老王不讲道理的浩瀚霸气:
【哈哈哈哈!荒谬!余之子嗣怎会有平庸之辈?即便成绩不佳,亦是凡俗导师无能,换掉便是!】
【孤僻?那便在神殿前筑起万丈广场,召集全埃及的孩童前来朝拜同乐!】
【品行恶劣?送入至高太阳神殿,日日聆听奥斯里斯之审判!】
【受挫无法跨越?余的大神殿便是永恒的奇迹,躲在余的羽翼之下,何须跨越!】
【至于叛逆逃离……余乃支配一切的法老,整个世界皆在余之掌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逃到哪里去?无论走到何方,余之光辉都会普照其身!归来吧,余必赐其黄金万两、宫殿三千,赦免其一切忤逆之罪!】
中二到突破天际。
爱歌作答的时候也和绫香一样涂改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纠结,最后的答案倒也是中规中矩。
至于提亚马特……
娇小的萝莉母神咬着笔头,把这十年在远坂宅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笨拙而认真地写着:
【抱抱……给他做热热的饭,士郎说,吃饱了就不难过了。】
【再抱抱……牵着他的手去公园看鸽子,不合群也没关系,妈妈会一直陪着他。】
第三题,她卡住了。
“为什么会有坏孩子?”她歪着头想。
做错了事,改掉不就好了吗?大家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不愉快的事不就过去了吗?
那一栏她最终只留下小小的半句:“如果有人教他,他就可以变好。”
然后就只能空白着大片区域,委屈地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拉赫穆。
第四题她倒是更会一点,无非就是安抚,再问孩子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做家长的自然会尽力托举他。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第五题时,目光涣散了一些。
【孩子,真的会想要离开母亲吗?】
她写下这行字,有些茫然。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写道:
【哦,会的,孩子长大了的话,终归是要离开母亲身边的。】
……
而在中央的赛位上,士郎终于落下了第一笔。
全场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大多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士郎的神情没有丝毫犹豫。
这五道在旁人看来刁钻至极的问题,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
第一题:成绩不理想。
【第一步,稳住自己的情绪,深呼吸,绝不将成年人的焦虑与虚荣转化为斥责倾泻给孩子。】
【父母必须坦然接纳一个现实:你的孩子大概率只是一个普通人。
成绩固然重要,但它绝非衡量一个人生命价值的唯一标尺。】
【平心静气地与孩子复盘归因:是某个知识点听不懂,是学习方法存在盲区,是注意力无法集中,还是遭遇了师生矛盾与心理压力?
若是方法问题,提供资源与辅导;若是能力上限,坦然降低期待,转而在体育、艺术、料理或待人接物中寻找其真正的闪光点,为其构筑自信。】
在答案的末尾,士郎想起美游刚来远坂宅那年,某次国语测验因不适应而考砸,整个人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他没有提分数,只是把那张试卷折成了一只纸飞机,带着美游在后院飞了一下午,当晚两个人把错题拆成了五个小谜语,逐一解开。
他写下结束语:
【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无论你考多少分,妈妈都一样爱你,我们只是需要一起想个办法,把那几个暂时不会的小怪兽打倒而已。”】
第二题:孤僻不合群。
【内向是一种天赋与性格特质,而非病理缺陷。独处的能力往往孕育着更深沉的自省与创造力,绝不可强行施加社交压力,逼迫其成为迎合大众的“外向者”。】
【但作为母亲,必须温柔而警惕地排查隐患:他是享受独处,还是在群体中遭遇了无形的孤立、排挤与霸凌?若是后者,母亲必须成为其坚不可摧的后盾,介入干预,绝不以一句轻飘飘的“长大了自然就好”掩盖其痛苦。】
【若无霸凌,则为其“搭梯子”:不推入喧嚣的人群,而是从“一对一”的深交开始,邀请其最不排斥的同伴来家中做客,由母亲示范轻松友善的相处之道;同时引导其深耕某项特长,同频的灵魂,终会在光芒处自然相聚。】
第三题:品行恶劣。
这或许是全场最为沉重的一道题。
士郎的笔锋在这一处变得沉稳而肃穆:
【保有底线,绝不纵容。】
【若孩子出现霸凌弱小、残忍虐杀动物、习惯性谎言与盗窃等真正意义上的恶行,母亲绝不可用“他还是个孩子”、“他只是不懂事”作为遮羞布。】
【盲目的包庇,是将其推向深渊的剧毒。】
【必须让其亲身体会恶行带来的代价:公开道歉、剥夺特权、物质赔偿,乃至主动寻求学校与社会的规则惩戒。】
【必须让其内心对规则与他人的痛苦产生最深刻的敬畏。】
【与此同时,母亲必须向内反省:家庭是否提供了暴力的示范?是否长久忽视了其情感需求?亦或是溺爱滋生了无边界的傲慢?孩子的恶意,有很多是从家里学的。】
第四题:无法跨越的绝境与挫折。
【当孩子面临灭顶之灾时,永远不要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急于输出廉价的解决方案。】
【先张开手臂抱住他,允许他流泪,允许他脆弱,允许他在母亲的怀抱中将恐慌与绝望彻底哭出来。】
【在暴风雨中,母亲要成为那个哪怕整座世界都在摇晃、自身也纹丝不动的锚点。】
【等他缓过来了,再去帮他,给予其毫无保留的心理兜底,告诉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切归零、从头再来,只要有妈妈在,这天塌不下来,我们也绝对饿不死。”】
第五题:叛逆、断绝关系与逃离。
面对最后一道几乎宣判家庭死刑的难题,士郎的笔触反而流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与通透:
【退后一步,立刻停止一切权力斗争与道德绑架。】
【永远不要用“是我把你生下来的”“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对得起父母的付出吗”这种情感勒索去强行锁留。】
【孩子的反叛与厌恶,往往是其自我意识在重压之下,为了挣脱窒息感而做出的挣扎。】
【这时候应该去想,自己是否应该低头?我是不是管得太死?话是不是说得太重?是不是从没问过他想要什么,只顾着给他我觉得好的东西?想明白了,就去当面说。】
【然后,要给予孩子应有的尊重,可以向其道歉,这并不丢人,道个歉并不会让我失去母亲的身份与权威。】
最终,士郎在最底端,落下了这样一段话:
【孩子并不是为了永远留在家庭的温房里才降生于世的,他是为了走向属于他自己的广阔荒野,才来到这个世界,他也有自己的人生。】
“时间到,停笔!”
德墨忒尔的宣告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伊莉雅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上比赛台,利索地将九份答卷一一收拢,抱在怀里,小跑着送到了评委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