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黑潮
缩地符的力量把他们从长白山直接扔到了东海边上。不是温柔地放下来,而是像扔一袋土豆一样,从半空中摔下来的。吴道的脚先着地,踩在沙滩上,沙子很软,陷进去半尺深。树里人飘在他旁边,脚没有着地,赤着的脚离地面三寸,悬空着。龟万年最惨,他是脸着地的,整个龟壳扎进了沙子里,头埋在沙堆里,两条腿在外面蹬着,蹬了好几下才把自己从沙子里拔出来,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
东海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是白的,雪的白,雾的白,骨灰的白。东海是灰的。天是灰的,云是灰的,海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死寂的、没有生气的、像是什么东西把颜色都吸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灰。海面上没有波浪,不是风平浪静的那种没有波浪,而是海水本身不动了,像一摊死水,像一面灰色的镜子。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雾是黑色的,不是灰,是黑。像墨汁倒进了水里,没有化开,就那么浮在水面上,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
龟万年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黑色的雾,脸色比沙滩上的沙还灰。“黑潮。东海的黑潮。龙王殿下说的裂,不只是龙脉的裂,是海眼的裂。海眼在东海最深处,龙脉从海眼里生出来。海眼裂了,龙脉就裂了。黑潮从海眼里涌出来,把整个东海都染黑了。”
吴道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是凉的,不是冷,不是冰,而是没有温度。和归墟里的“空”一样的温度,和渊墟里的门一样的温度。他的手指碰到海水的瞬间,一股吸力从水下面传上来,不是拽他的手,而是拽他的魂魄。要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他咬紧牙关,把手缩了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粉末,和原初之念的碎片一样的粉末,和渊墟的门一样的颜色。
树里人蹲下来,把手按在沙滩上。沙子是湿的,被海水浸透了。他的手按下去,沙子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在黑潮上,黑潮退了一寸,不是被光驱散的,而是自己退的。它认识这光。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地未开的时候,在无间渊里,它就认识这光。无间之主的光。
“海眼下面有什么?”吴道问。
树里人把手从沙子上拿开,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面。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海面下的东西,在看海眼,在看龙脉,在看黑潮的源头。他看了很久,久到龟万年的腿都站麻了。
“海眼下面有一条龙。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龙脉的化身。它在睡觉,睡了几万年。海眼裂了,它醒了。醒了,但没完全醒。它在做梦,梦到自己的身子裂了,疼。疼了,就翻身。翻身了,海眼就裂得更大了。黑潮就从裂缝里涌出来了。”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海边,看着海面上的黑潮。“龙脉的化身。龙族的古籍里有过记载。那是在龙族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第一条龙从海眼里生出来。它是龙脉的化身,不是真正的龙,是龙脉的意志。它在海眼里睡了很久,龙族以为它死了,没想到它还在。海眼裂了,它醒了。它醒了,东海就乱了。”
吴道从怀里掏出那几块令牌,托在手心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还有五方令的碎片。四块令牌和一片碎片,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照在黑潮上。黑潮又退了一寸。
“龟丞相,海眼在哪里?”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面窥天镜,放在沙滩上。镜面朝上,灰白色的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幅画面——东海的海底。很深,很黑,看不见底。但在画面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点。不是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蓝色的光。和天池的水一样的蓝,和长白山的天空一样的蓝,和龙脉的气息一样的蓝。
“那里。海眼。龙脉的源头。”
吴道把令牌收起来,揣进怀里。他看着那片黑色的海面,黑潮在涌动,不是波浪的涌动,而是一种很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面呼吸的涌动。一呼一吸,海面就起伏一次。一呼一吸,黑潮就扩散一圈。
“树里人,你能下海吗?”
树里人走到海边,赤着的脚踩进海水里。海水没有溅起来,而是被他的脚吸收了。海水碰到他的皮肤,就消失了,不是蒸发,而是被他吸进去了。他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把海水往里面吸。吸了很久,他的肚子鼓了起来,不是胖了,而是装满了海水。他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了蓝色,透明的蓝色,能看见里面的海水在流动。
“能。我是无间之主。海是从无间渊里生出来的。海认识我,我也认识海。海不会伤害我。”
吴道也走到海边,把脚伸进海水里。海水很凉,没有温度。他的脚趾碰到海水的瞬间,那股吸力又来了,不是拽他的魂魄,而是拽他的身体。要把他的身体拽进海里。他咬紧牙关,真炁灌注全身,脚底亮了,金色的光芒从脚底涌出来,把海水逼退了一寸。吸力小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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