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毛(1 / 1)

第四十六章 白毛

酸菜坛子在厨房墙角蹲了七天,吴道每天路过都要停下来摸一摸。不是他想摸,是坛子里有动静。白菜在发酵,在变酸,在变成酸菜。坛子表面摸上去是凉的,但凉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微的震动,像一只小虫子在壳里翻身。他把耳朵贴在坛子上听,听见坛子里有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个小人在说话,在笑,在唱歌。他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开了。他怕听久了会馋。

龟万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姜汤,递给吴道。吴道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很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碗还给龟万年,看着院子外面。院墙外,山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毯子。秋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枯叶的味道。长白山的秋天很短,一场雪下来,秋天就没了。但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长,雪还没有来,树上的叶子还在。

龟丞相,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长。吴道说。

龟万年点了点头。建木醒了,龙脉稳了,地络顺了。天地之气在调整,秋天就长了。长是好事,说明气在养,在蓄,在等。等到冬天来了,雪一下,气就封住了,封在土里,封在树根里,封在龙脉里。明年春天,万物就长得更好了。

吴道走进厨房,把酸菜坛子从墙角抱出来,放在灶台旁边,用稻草围了一圈,给它保温。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坛子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渗进坛子里。坛子里的白菜亮了一下,又亮了。它们在跳舞,在建木的光里跳舞,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里跳舞。它们很高兴,很高兴,因为有人在乎它们,有人守着它们,有人等着它们变成酸菜。

阿福跑进来,蹲在吴道旁边,也把手按在坛子上。他的手小,暖,软,按上去像一朵棉花。坛子亮了一下,不是建木的金色,而是阿福的体温。白菜感觉到了,它们高兴得跳得更欢了。阿福抬起头,看着吴道。吴叔叔,酸菜什么时候能吃?

吴道想了想。还有二十三天。

阿福数了数手指头,没数明白。他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数明白。他放弃了,站起来,跑了出去。院子里传来他的喊声——阿秀!还有二十三天就能吃酸菜了!

那天下午,吴道正在院子里晒被褥,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树叶沙沙声。是一种很闷的、很沉的、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声音从山下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他放下手里的被褥,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山路上一片空,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东西。但声音还在,在响,在地上拖行,像一块大石头被人拖着走。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了出来。不是从树干里,而是从树根里。树根裂了一道缝,他从缝里挤出来,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山下的方向,在看那个声音的来源。他看了很久,久到龟万年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山下来了东西。不是活的,不是死的。是一股怨气。很老,很浓,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它困在地下太久了,想出来。出来了,找不到路,乱走。走到了长白山脚下。

龟万年的脸色变了。怨气?什么样的怨气?

树里人想了想。像一个人。很老,很瘦,很高。头发是白的,很长,拖到地上。脸是白的,没有血色。眼睛是红的,像两滴血。它在找什么,找了好久,还没找到。

吴道的脸色也变了。他把手按在胸口,建木的气息在体内涌动,像一条小河。它在告诉他,山下那个东西很危险,很凶,很饿。它饿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它在地下困了太久,饿疯了。它闻到了长白山的气息,闻到了建木的气息,闻到了龙脉的气息。它想吃。吃了,它就不饿了。

龟丞相,那是什么东西?

龟万年把窥天镜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地上。镜面朝上,灰白色的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幅画面——长白山脚下,山路上,有一个影子。很瘦,很高,像一根竹竿。头发是白的,很长,很乱,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瀑布。脸是白的,没有血色,像一张白纸。眼睛是红的,很亮,很锐利,像两滴血。它弯着腰,低着头,在地上闻着,闻着,像一只饿狗在找吃的。

山魈。不是天地初开时的山魈,是死在长白山里的山魈。它在长白山里活了几百年,死了,怨气不散,埋在地下,困了几千年。建木醒了,龙脉稳了,地络顺了,地下的怨气被挤出来了。它出来了,但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记得饿。

吴道把手从胸口拿开,看着窥天镜里的画面。那只山魈还在闻,在地上闻着,像一只饿狗。它闻到了长白山的气息,闻到了人味,闻到了酸菜的味道。它抬起头,红眼睛看着分局的方向,看着吴道的方向。它看见他了。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贪婪的、像是看见了食物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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