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开坛
酸菜坛子在厨房墙角蹲了三十天,吴道每天路过都要停下来摸一摸,听一听。坛子里面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从最初的细碎气泡声变成了咕嘟咕嘟的翻涌声,像一条小鱼在瓮底游。白菜们在坛子里完成了蜕变,从翠绿变成了黄绿,从脆生变成了柔韧,从寡淡变成了酸香。那种酸不是醋的酸,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酒意的、像是被时间慢慢揉出来的酸。侯老头管这种酸叫长白山的酸,说别的地方腌不出这个味,因为长白山的水里有一味地下渗上来的矿气,腌进菜里就成了魂。
第三十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吴道就把坛子从墙角搬到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坛子很沉,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一颗心脏。他把稻草围子拆了,用湿布把坛子表面的灰擦干净,露出陶土本来的颜色,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蜜。
一家人围在石桌旁边,阿秀和阿福踮着脚尖往坛子上够,阿福的手指头在坛子盖上戳了又戳,被龟万年轻轻拍了一下。别戳,坛子封了三十天,气在里面养着,你一戳气就跑了。开坛有开坛的规矩。
树里人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蹲在坛子面前,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坛子的封口。封口的黄泥干透了,裂了细密的纹路,像老树皮上的龟裂纹。他把手指按在黄泥上,指腹的温度把泥面焐热了一层,泥面上的裂纹微微张开,从里面渗出一滴淡黄色的水珠。树里人把水珠抹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酸。有侯德茂的味道。
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干净的菜刀和一块新抹布。开坛讲究时辰。现在是卯时,日头刚露脸,阳气初升,阴气未散。酸菜是阴物,阴物在阴阳交替的时辰开坛,味道最稳。开吧。
吴道把手按在坛子盖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渗进黄泥里。金色的光在泥面上游走了一圈,把那些龟裂纹填满,像用金线把碎了的瓷器重新镶了一遍。然后他轻轻一提,黄泥封口整块被掀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木盖子。木盖子上还压着一块圆石头,是侯老头专门找的河滩石,扁平的,光滑的,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侯老,开坛了。吴道把石头拿开,掀开木盖子。一股白气从坛口猛地涌出来,带着浓烈的酸香,不是冲鼻子的酸,而是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酸。白气散开之后,坛子里的酸菜露了出来,黄绿色的,一片一片地码得整整齐齐,汤面清澈见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酸菜没有烂,没有软塌,每一片都挺括舒展,像刚睡醒伸了个懒腰的人。
阿福第一个凑上去,鼻子凑到坛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好酸!他的鼻尖上沾了一滴汤水,他用舌头舔了舔,眼睛瞪圆了。甜的!酸里面有甜的!
龟万年用长筷子从坛子里夹出一片酸菜,放在案板上。酸菜叶子完整的,从帮子到叶尖没有一点破损,颜色均匀,黄中带着一点绿意,像秋天的银杏叶。他用刀把酸菜切成细丝,切的时候刀刃下去能听见清脆的声,像切嫩笋。切好的酸菜丝堆在盘子里,他捏了一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愣住了。
怎么了?吴道问。
龟万年没有说话,又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他的眼眶突然红了,眼角湿润了一片。侯德茂。这是他腌的味。一模一样。他把盘子端起来,递给吴道。你尝尝。
吴道捏了一撮酸菜丝放进嘴里。第一口是酸,酸得他后槽牙发软。第二口是咸,咸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第三口是香,那种像酒又像酱油的醇厚香味在舌根处慢慢散开,散到喉咙里,散到胃里,散到五脏六腑里。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侯老头坐在老槐树底下,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睛,嘴角那丝笑。酸菜里腌进去的不只是白菜和盐,是侯老头几十年的长白山,是他每天傍晚坐在树底下看云卷云舒的那些光阴。
开坛了。大家都尝尝。吴道把盘子放在石桌中央。
一家人围过来,一人捏了一撮。阿秀嚼了嚼,眼睛眯成了月牙。好吃!比侯爷爷腌的还好吃!阿福嚼得更猛,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脆!真脆!敖婧捏了一小撮,慢慢嚼着,嚼完了一脸认真地说:像春天刚发芽的草的味道。小猴子也抓了一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只猴呆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伸出爪子又抓了一撮。
树里人最后尝的。他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丝纤维都嚼碎了再咽下去。嚼完之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这一次转得格外平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他睁开眼睛,嘴角动了动。侯德茂在里面。他把自己腌进菜里了。他知道我们会想他,所以他留下了这个。
崔三藤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白粥来,把酸菜丝铺在粥面上。酸菜的颜色映在白粥里,像一片黄绿色的浮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酸菜是凉的,一冷一热在嘴里碰在一起,口感像是春天和冬天在一个碗里和解了。好吃。她说完这两个字,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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