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噤声
最先出事的是二道白河镇。二道白河在长白山北面山脚,离分局不到四十里,是周边最大的镇子。镇上有三千多人,旅店饭馆林场职工家属楼挤在一条主街两侧,按理说天黑之后不至于太安静。但那天傍晚七点刚过,镇东头老铁匠铺的霍师傅发现听不见自己的锤声了。他抡了一辈子铁锤,那动静闭着眼都知道该有多响,可那天最后一锤下去,手震得发麻,耳朵里却什么都没收到。他以为是耳朵堵了,掏出耳屎掏了两遍,再抡一锤,还是没声。他放下锤子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街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蹲在路边掏烟抽,动作都正常,但全都没有动静。脚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没了,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没了,打火机摁下去的咔嚓声也没了。整条街像被人摁了静音键。
霍师傅的耳朵没堵。是声音在这个范围里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消息传到分局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林场的夜班司机开着小货车跑了一夜,到了镇上发现不对劲,掉头就奔长白山来了。司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正常的,但他描述的事情让听的人脊背发凉。主街上的人还在动,还在走,还在开门关门,但一个出声的都没有。我按喇叭,喇叭不响。我拍车门,车门拍不出声。我张嘴喊人,嘴张开了但没有气出来,像有个东西把从我肺里往外跑的声音全截在了嗓子眼里。
吴道听完没有多问,起身就往外走。崔三藤从里屋出来的速度比他慢不了两拍,弓已经上了弦但箭没搭,魂鼓扣在腰带上,铜铃外面缠了一圈布条,防着走路出声。树里人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银白色的衣裳在晨光中暗了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压住了亮度。龟万年没去,他看了一眼窥天镜上的画面,镜面灰白一片跟上次皮翻身时一样。老龟把榆木短棍递给吴道:棍头上缠的老朽最后一道镇纹。带着以防万一。
三个人从分局走到二道白河镇的时候,天刚亮透。镇子入口处的路牌还在,路牌上二道白河镇五个字清晰完整,但路牌底下的铁杆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霜——和回声点残留的、珲春骨层上那种一样的灰白。霜只在镇子范围内出现,跨出镇界三步,地面上干干净净。
进了镇子,安静得不像人间。街上有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把一屉包子从笼上端下来,她的嘴在动,像是在招呼客人坐下,但声音像被塞进了某个不透气的盒子里。客人的嘴也在动,回应她,手指比划着,但同样无声。整条街上所有的嘴都在开合,所有的手都在比划,所有的表情都在传递信息,但声音这个维度被完完整整地剜掉了。
吴道在街心站定,把手掌按在路面上。建木的金光从掌心渗进柏油路面之下,顺着地脉的纹理铺开。他不说话,但金光把地底的状况传了回来——镇子地下三丈深的位置有一层东西,很薄,像一层冷凝的油脂浮在岩层表面。那层东西是活的,在缓慢地蠕动,每蠕动一次,地面以上的声波就会被吸收一层。声波碰到那层东西就消失了,不是反弹不是折射,是直接被吞了进去,连回响都没留下。
树里人蹲在路边,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银白色光芒渗下去比建木的光更快,几乎是瞬间就触到了那层油脂状的东西。灰白色的眼睛在接触的瞬间猛地睁大了——星河在瞳孔里急转了几圈然后停了。它不是活的。它是。归墟里碎出来的胃。
崔三藤是三个人里最先听到动静的。其实不该叫听到——声音已经没了,她是通过眉心那道银蓝色光芒的跳动频率到了某种波动。光芒在她额前急速闪烁了三次,每一次闪动都对应着一个方向。她转身看向镇子西侧,一排低矮的平房背后立着一座废弃的水塔,铁锈色的塔身爬满了枯藤。水塔顶端的避雷针上缠着一团东西,灰白色的,软塌塌的,像一团被水泡发后又晾干了的絮。
吴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水塔大约十五丈高,塔身上焊着的铁梯锈迹斑斑,有些横档已经断了。塔顶那团灰白色的絮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表面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风吹着变形的云。它每颤动一次,地面以下那层油脂状的东西就跟着蠕动一次,像一张嘴在咀嚼。
胃在进食。它在吃东西,吃的是声音。地面上所有的声波都被吸进它里面了,它靠着这些声音在养自己。养大了它会裂开,裂开之后再长出更多胃。到时候就不只是二道白河镇了,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无声区。树里人站起来,往水塔方向走了两步,银白色的脚踩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声音在这片区域里已经不存在了,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吃掉了。
吴道把四块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按在地面上排成四象阵。令牌入地的瞬间,青白红黑四色光芒从四块令牌中涌出,在地面上连成一道光圈。光圈覆盖了方圆二十丈的范围,把三人所在的这片区域从胃的吸收范围内切割了出来。切出来的那一刻吴道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前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耳朵像被灌了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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