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骨香
第一站是长白山主峰。从分局到主峰,走快一点要两个时辰。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树里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蹲在地上,把手插进土里,感受骨灰的浓度。他的手指很敏感,能感觉到泥土里骨灰的比例——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多了,他就挖一捧土,放进背篓里。背篓是龟万年用竹条编的,很大,能装很多东西。
主峰下面的山谷里,骨灰最多。因为这里是上古战场的中心,原初之民在这里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骨头碎成了灰,灰被雨水冲到了山谷里,沉积在泥土中,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树里人蹲在地上,把手插进土里,插了很深,整条小臂都没入了泥土。他的手臂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像一根灯管插在地里。他在用光探测骨灰的深度,测完了,把手抽出来。
“这里有一人深。全是骨灰。从地面往下,一人深,都是。”
吴道用铁锹挖了一下,果然,泥土的颜色不对。表面的土是黑色的,下面的土是灰白色的,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灰白色。他挖了一锹,倒进背篓里。背篓沉了,竹条被压得嘎吱嘎吱响。他一锹一锹地挖,挖了半个时辰,背篓装满了。树里人把手按在背篓上,用意念把骨灰压实,又装了一背篓。两背篓,够了一人深。
龟万年用窥天镜照了照山谷的地面,镜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每一个光点就是一处骨灰沉积。很多,很密,像天上的星星。
“还有很多。这里只是百分之一。整个长白山,这样的地方,至少有上百个。”
吴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百个。一个一个挖,要挖到什么时候?”
树里人站起来,从背篓里抓了一把骨灰,托在手心里。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面粉。他把手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骨灰被吹散了,在空中飘着,像一场小型的雪。他看着那些飘散的骨灰,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
“不用一个一个挖。让它们自己走。”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无间渊的语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地面在震动,很轻,很细,像心跳。震动的频率很特殊,不是龙脉的频率,不是地鸣的频率,而是原初之民的频率。骨灰里的骨油感应到了这个频率,开始震动,和树里人同步。地面上的骨灰从泥土里飘了出来,一粒一粒的,灰白色的,在空中飘着,像无数只萤火虫。它们飘到背篓上方,落进去,一粒一粒的,像下雨。
龟万年瞪大了眼睛。“这——这比挖快多了。”
树里人没有回答,他还在用意念召唤骨灰。震动从主峰向四周扩散,扩散到山谷,扩散到河流,扩散到森林。骨灰从泥土里飘出来,从石头缝里飘出来,从树根下面飘出来,从河底的泥沙里飘出来。它们在空中飘着,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流向树里人,流向背篓。
背篓很快就装满了。龟万年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备用的背篓,也装满了。三个背篓,满满当当的,全是骨灰。吴道试了试,提不起来,太沉了。树里人走过来,把手按在背篓上,背篓轻了,不是骨灰变轻了,而是他被树里人的意念托着,重量被转移到了地面上。吴道再提,轻了,像提着一筐棉花。
四个人,三个背篓,向黑水潭走去。
黑水潭的冰面还是灰白色的,但和昨天不一样了。冰面上多了一层东西——金色的,很薄,像一层金箔。那是龙脉的气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在冰面上凝结成了固体。吴道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亮晶晶的。
“龙脉在长,长得很快。热量从地底下冒出来,把冰面烤出了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龙脉气息,遇冷凝结,变成了这种金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擦掉,站起来,看着冰面下的侯老头。侯老头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灰白色的骨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玄武令在冰面下泛着淡淡的光。
树里人走到冰面上,把手按在侯老头头顶的位置。冰面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冰面下涌上来,照在侯老头的脸上。他的脸在银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变得很清晰,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眉毛,每一根头发,都清清楚楚。
“侯德茂,我们把骨灰带来了。放在你这里。你替它们守着。”
侯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树里人听见了。他点了点头,把手从冰面上拿开,转过身,看着吴道。“倒吧。”
吴道把背篓举起来,把骨灰倒在冰面上。灰白色的骨灰落在灰白色的冰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灰。但骨灰没有散,它们落在冰面上之后,就开始往下沉。不是融化,不是穿透,而是被冰面吸收了。冰面把骨灰吸了进去,像海绵吸水。骨灰在冰面下流动着,流向侯老头的脚下,堆在他的脚边,一圈一圈的,像一座小山。侯老头的脚被骨灰埋住了,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他的白衬衣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头发上也是,眉毛上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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