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假面
断梦之后的第三天,松江河镇裁缝家的闺女出事了。裁缝姓李,那天他在铺子里踩着缝纫机做一件棉袄,后屋传来他闺女的哭声。他闺女叫李桃,今年十四岁,平常是个不爱出声的姑娘。那天她哭了,哭得不对——声音是从被子底下闷出来的,呜咽声被棉絮吸了一半,剩下一半断断续续地从被窝缝隙里往外挤,像有人在里面捂着嘴哭。李裁缝掀开被子,看见李桃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的眼白红得像充血了很久,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在哭,但她在睡着。李裁缝推了她两下,她没醒。又推了两下,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不哭了,但嘴唇在动。嘴唇翕动的频率均匀,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但声音被压在了嗓子眼里出不来,只有一层极薄的气息在唇间进出,像有人隔着墙在低声念词。
李裁缝把她抱到院子里的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日光直接照在脸上的时候,李桃的眼皮动了一下,瞳孔在闭合的眼皮下快速转了几圈然后慢了下来。她张嘴吸了一口气,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第一次重新呼吸,然后醒了。醒过来之后她先坐在板凳上发了一会儿愣,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的掌心里没有任何印痕——之前被白水令和引魂铃清理完之后残留的那层极淡的底色也彻底消失了,掌心干净得像从未被任何东西标记过。但她低头看手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抖的幅度不大但持续,像是手自己在回忆什么东西。
李裁缝问她做了什么梦。她摇头,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人站在水边,但那个人的脸和以前梦里的不一样。以前的白衬衣人只有轮廓没有脸,这次的脸是完整的、清楚的。她说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人一直在对她说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内容她醒了之后就不记得了,但她记住了最后一个字的口型——。
李裁缝当天下午就带着李桃去了分局。李桃进屋之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桌面上游移着,像在辨认每一件东西但辨认的速度比正常视线移动慢了一拍。吴道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的颜色,比他之前检查过的任何一个被清洗过的人都要干净。他把她的手指轻轻展开,观察了一下指腹的颜色和温度,又看了一会儿她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半月痕的颜色比正常人偏暗一层,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泽。她的脉搏正常,体温正常,瞳孔在灯光下的收缩反应正常。一切生理指标都正常,但她的状态不对。她的眼珠在转动的过程中会出现细微的停顿,停顿的间隔和侯老头虚影以前站在水底时的站姿轮换频率接近。
她还处在被梦牵着走的状态。虽然掌心的印痕彻底消失了,但门缝的吸力在断开之前已经在这部分意识中形成了通道——通道的起点从手掌皮肤转移到了更深层的神经系统中。印痕消了之后,通道的起点换了位置,从皮肤表面沉到了意识内部。吴道站起来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了崔三藤。崔三藤蹲下来握住李桃的手,用眉心银蓝光在她额前扫了一遍。银蓝光在李桃的额前停留了片刻,她的额头皮肤在光下微微亮了一层,像被手电筒照透的薄纸。光透过去之后崔三藤在李桃的识海边缘碰到了一个东西——一层极薄的膜质层覆盖在识海的外缘,像一层半透明的油膜浮在水面上。膜质的颜色是灰白色带极淡的暗绿底色,和骨壁穹洞那三层墙体内部的沉积层色调一致。这层膜把她和白天的清醒世界隔开了一层,阳光、声音、触感都会被那层膜过滤一遍再进入她的意识,所以在日光中她的反应会比正常人慢半拍。
她身上有一层膜。梦里的那个人站到水边对她说话的时候,那层膜就贴在了她的识海外面。说话的声音穿过膜层进入她的意识之后被膜层自身的材质过滤了一层,只剩核心信息能渗进去,细节部分被膜层拦截了。她记不住梦的内容是因为内容被膜层筛掉了,但最后一个字的形态没有被筛掉——那个字的强度超过了膜层的过滤阈值,完整地透了进来。
吴道从布袋中取出白水令,用令牌的水光在李桃的头顶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水光垂落下来像一圈透明的薄帘把她整个人罩在中间。水光接触到她额前那层灰白色膜质的时候,膜质的边缘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水浸泡的干涸泥皮边缘翘起了一线。他持续维持着水光,观察着膜质卷曲的速度和范围。卷曲从额前的边缘开始,沿着识海外围的弧线慢慢向两侧扩展,卷曲过的部分膜质从灰白色变成了透明,像被水漂白的布匹在漂白的过程中从深色褪成浅色再褪成无色。卷曲扩展了约四分之一圈的时候停了,像是膜的剩余部分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水光不能再继续剥离。
膜是活的。有人在持续供能维持着它贴在她识海表面的状态,白水令的水光只能剥掉供能比较弱的那部分,供能强的那部分水光冲不动。需要找到供能的源头才能把整片膜彻底清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