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有愧(1 / 1)

景山疗养院的晚风,比市区里更清冽沉静。

松林层层叠叠,隔绝了市井喧嚣,也藏住了京市最深、最无人知晓的陈年秘事。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疗养院专属通道,沿途守卫森严,草木修剪得规整肃穆。

这里从不接纳寻常权贵,能在这儿静养的,都是对国家有重大贡献、底蕴滔天的前辈。

他一身简净深色便服,身姿挺拔端稳,眉眼间染着几分敬重与沉敛。

想当年,他也跟江叙白一样,满心抱负,却棱角太强,气焰太盛。

初入职场,就栽了个大跟头。

是老师教他破局,教他谋局,教他守心自持,让他收敛锋芒。

没想到她在执行一次高级别的保密任务时,发生了意外。

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儿没救回来。

后来身体好了,却丢失了部分记忆。

连他也不认识了。

好在这些年的治疗成效不错。

记忆也恢复了。

只可惜……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能更进一步。

周阳指尖轻轻抚过相册里周旭年轻挺拔的眉眼,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岁月沉淀的悲凉。

“我以为大哥走后,周家就只剩你我,我怕连累你,没敢主动去找你,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有个女儿。”

“我连见都没见她一面……”

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又酸又疼。

当时的周家,风雨飘摇。

能活一个是一个。

穆天穹跟周阳的想法一样。

周阳因为是女孩儿,平时也鲜少出去交际,知道她的人还没知道他的人多。

因为他常常跟着周旭出入。

大家的关注点都在他身上,对周阳关注的就会少。

她就能多些生机。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辗转找到她的时候,得知她改了名字,靠自己的努力正在一步步向上。

他就没去打扰她。

她过得好就好。

等后来茵陈出事,他想再去找她的时候,却找不到她。

那时候她应该是执行任务去了。

穆天穹没法,只好带着穆茵陈去了临市。

只能说造化弄人。

等她九死一生归来,他去救她的时候,她重度昏迷。

后来好转,却失去了记忆。

不记得他这个二哥。

再后来,穆茵陈生病去世。

她们姑侄确实从未见过一面。

穆天穹有愧。

他当时告诉了穆茵陈她的身世,想带她去京市,带她去京市治病,也见见她的血脉至亲。

她却说:“她这辈子就是穆茵陈,血脉至亲也就一个父亲,一个女儿,别的亲人,见不见都一样。”

他劝过她。

她死活不肯来京市。

他以为她还是因为当初在京市被人陷害,对这里有不好的印象。

后来想想,似乎不仅仅如此。

她那么坚强,那么优秀,那点儿挫折,怎么可能让她都不愿意踏足京市呢!

再想这些已无用。

穆天穹安慰周阳:“茵陈有个女儿,她跟茵陈长得很像,等有时间我带她来见你。”

周阳眼底露出欣喜。

“茵陈有个女儿?二哥,你这次来的时候就应该带她一起过来。”

穆天穹说:“她在临市一医院工作,是个中医。”

周阳知道,医生很忙。

就算不来,她现在也很开心。

因为有了期盼。

“医生很好,二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知道穆天穹带大了穆茵陈,却没要个自己的孩子。

“茵陈的离世,虽然让人悲伤,却无可奈何。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爱她,更想留住她,你没有对不起大哥大嫂,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周阳抬眸望向步道尽头,眼底凛冽的锋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释然的笑意。

“怀安来了。”

穆天穹微微侧目。

他久居山野,甚少接触京市新生代顶层人物,却也听过余怀安的名号。

身居高位,沉稳自持,是京市这一辈里最不可撼动的存在。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给他一种熟悉感。

余怀安稳步走上露台,目光先落在周阳身上,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敬重,无半分身居高位的傲气。

“老师。”

周阳笑着介绍:“怀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哥,穆天穹。”

“二哥,这是余怀安。”周阳坐在藤椅上,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骄傲,“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很优秀。”

闻言,余怀安才转头看向身侧的穆天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穆老先生。”

穆天穹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余怀安知道老师是周家后人。

本名叫周阳。

周家有个养子,没受当年那事的牵连,却也没太好过。

这位,大概就是那位周家的养子。

周阳看向余怀安:“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余怀安在俩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叙白那小子把临市官场给捅了个大窟窿,牵扯到了王家,还有赵家,未来一段时间我估计都没时间过来,正好今天有空,过来看看您。”

听余怀安提到江叙白。

穆天穹多看了余怀安一眼。

余怀安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先生认识江叙白?”

不愧是身居高位的人,一下就看出了他那一眼是因为江叙白,而非王家和赵家。

穆天穹说:“江叙白是我外孙女婿。”

周阳和余怀安皆是一愣。

周阳问:“茵陈的女儿跟江叙白订婚了?”

她前段时间听说江叙白订婚了,没想到是女孩儿竟然是自己孙女儿。

穆天穹说:“嗯,她叫沈潇。”

“沈潇……”

周阳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藤椅的扶手,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惊喜。

巨大的酸涩与滚烫的暖意,瞬间裹住了她沉寂半生的心。

周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染上薄薄一层水光,语气满是造化弄人的唏嘘。

“老天真是会捉弄人,也真是疼我们周家。”

“她嫁的是江叙白,不敢说别的,付锦月这个婆婆就是个好婆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周阳轻声呢喃,眼圈发红,“茵陈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