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很有天赋。”李凤仪赞许地点点头,“此乃通玄术最重要的一环。天子持玺,皇后持印,帝后合祀,才能逆转生死门。你母亲和顾皇后当年私自尝试,缺少天子助力,因此才失败了。”
赵昔微低下头,思忖许久。
李凤仪的请求很恳切,可她要下这个决定很艰难。
“我可以试试。但我做不了皇后。”
她缓缓解释,“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座皇宫,不想再把自己困进去,也不想再受伤。更重要的是我才拒绝了陛下,现在又回头说想做他的皇后,那我成什么人了?他是天子,岂能容我如此放肆?”
御书房外,蝉鸣聒噪。
曹荣掀帘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午膳只动了几筷便搁了箸,御膳房变着法子呈了冰碗、凉糕、酸梅饮子,一样样端进去,又一样样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宫人捧了一碟冰镇杨梅,紫红色的果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头下泛着莹莹的光。
李玄夜拣了两颗吃了,便将碟子赏了下去,自己歪在临窗的榻上,随手翻了卷书,只看了几页便搁在一旁,闭了眼养神。
两个小宫女跪在榻边,一左一右缓缓摇着团扇。
殿中四角各置了冰盆,碎冰在盆中缓缓融化,使得殿内清凉宜人。
博山炉里燃着梅花香,清冽香气混着冰意丝丝缕缕地漫开,暑气被压在窗棂之外,透不进来。
两只猫趴在榻尾,眯着眼打盹。
这两只猫是赵昔微从前养的,她离宫时没有带走。李玄夜命人将它们接到紫宸殿,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两只猫便把御书房当成了自己的窝。
这些日子国事渐平,他难得有这样悠闲的午后。
可榻边的小宫女却瞧见,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
黑猫偶尔抬起头,喵呜一声,李玄夜没有睁眼。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曹荣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是上前低声禀道:“陛下,江夏王求见。”
李敬宗迈步进殿。
他今日着了件玄色暗纹的蟒袍,腰间束着磨得发亮的牛皮革带,那股沙场老将的刚硬之气丝毫不减当年。
赵子仪跟在身后,却另是一派气度。
他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行走时候衣摆拂动,腰间金饰轻轻作响。
紫宸殿肃穆威压,他却神色如常,阔步而来,眉目沉静如水。
廊下的侍卫见他行来,齐齐颔首,他微微点头以表回礼,面色柔和,不卑不亢。
一个刚硬如火,一个沉静如水,此刻并肩而立,一文一武,是大魏最风采绝伦的组合。
李玄夜颇有几分意外。
李敬宗论辈分是他的皇叔,宗室中无人不敬他三分,李玄夜对他亦是敬重。
只是这位皇叔向来深居简出,从不结交朋党,亦不参与朝政纷争,怎生今日与赵子仪一同求见?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靠在御座里,目光从李敬宗面上缓缓移到赵子仪面上,又移回来。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审视。
殿中的熏香似乎在这一瞬冷了几分,蜷在冰盆旁的黑猫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竖,又缩了回去。
李敬宗神色坦然,迎着那道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不畏惧任何人的审视,哪怕是天子。
赵子仪的腰背依旧挺直,垂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拢了指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缜密心思,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从来都在不动声色地掂量每一个人。
“两位爱卿。”李玄夜开口,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敏锐,“同行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敬宗开门见山,将奏折双手呈上:“陛下,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请陛下尽早册立皇后,充盈后宫,以固国本。”
李玄夜接过折子,展开看了几行,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移到赵子仪脸上,淡淡道:“赵卿也是这个意思?”
赵子仪话说得滴水不漏:“回陛下,臣本不该置喙陛下家事。可臣因为死里逃生过一回,才更明白社稷安稳的重要。臣家中也有几个女儿,届时都会参选,还请陛下恩准。”
他说这话时心中自有盘算——赵家女儿参选,他只需将燕姐儿和羽姐儿报上去便罢。
至于微姐儿,那孩子好不容易从宫墙里走出来,他做父亲的,不能再把她往里推。届时只说大女儿身子未愈、不宜参选,也就含糊过去了。
宫人捧了紫苏冷饮子来,李玄夜端起抿了一口,闲闲问道:“赵卿家里,有几个适龄的女儿?”
赵子仪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赵府共有三女。”
“哦?”李玄夜没有抬头,捡了一颗樱桃去喂猫,“那赵卿方才说‘几个’——是几个?”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落在赵子仪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听出那语气里的意味了,不是随口一问,是逼他给个准数。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赵家四小姐承燕、五小姐承羽,皆在适龄之列,届时都会参选。”
“朕记得,”李玄夜喂完了猫,掸了掸衣袖上的猫毛,“赵卿的长女,也未婚配。怎么,她不算你家的女儿?”
赵子仪刷地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赵昔微无意入宫,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想再让她卷入是非,皇帝问话他怎么答?
“臣……”赵子仪的声音沙哑了几分,“臣的长女,臣本想让她——”
“让她怎么?”李玄夜的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退避的逼视,“让她躲在家里,等朕的圣旨吗?”
赵子仪猛地抬头,正对上李玄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臣……”赵子仪闭了闭眼,像是被人架到了悬崖边上,明知往前一步是深渊,却已没了退路。
他想起昔微被老夫人逼问时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
赵家的门楣、皇帝的威压、为人臣子的本分……最终还是让他做出了违背良心的决定:“臣的长女,届时也会参选。”
李玄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半圈便被咽了回去,只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收回目光,将那道折子径直抛给赵子仪。
“行。那就都来吧。七月七日,熏风殿,着有司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