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浅承温语安尘位,暗窥浊流织黑章(1 / 1)

蛰伏的第九日,天光破晓的节奏愈发提前,入夏的晨雾稀薄微凉,不再是春末那种厚重黏腻的湿闷,薄薄一层浮在衙署连片的青瓦之上,被初升的朝日轻轻烘着,不消半刻便渐渐消散。

载具籍照室的院落早早醒了过来。

值守房的木窗尽数敞开,昨夜通风沉淀过后,屋内的闷热浊气散得干净,空气里混着院角青苔的湿润土气,还有香樟新叶被晨露浸润的淡香。地面青石板缝隙里藏着细碎水珠,是后半夜零星落过的短时夜雨留下的痕迹,被穿院而过的晨风一吹,润而不潮,压下了白日即将升腾的燥热尘土。

赵露思依旧是全院最先到岗的人。

她换上平整挺括的制式工装,衣料经过多次浆洗,褪去了新衣的生硬质感,贴合身形却不显松弛,领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她拿起靠墙立着的竹制扫帚,顺着院落石板纹路缓缓清扫,动作不急不缓,扫帚末梢贴着地面划过,带走夜间飘落的枯叶、细碎尘沙,轨迹规整有序,一如她连日来沉淀下来的履职姿态。

经历数日刻意的人设打磨与人情铺垫,她在籍照室的处境已然彻底扭转。从前旁人眼中执拗莽撞、爱惹事端的刺头,早已被踏实安分、温顺懂事、靠谱细致的全新印象彻底覆盖。没人再记得她曾经硬刚高层、死磕乱象、不惜背负处分也要恪守公允的模样,所有人都默认,那场记过惩戒、那场官场风波,彻底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与锐气。

清扫完院落,她回身走入值守房。案头的台账卷宗早已在前一日晚间全部规整归档,纸面平整无褶皱,条目批注密密麻麻,每一项公务流程、每一次人流核验、每一处岗位细节都记录得滴水不漏。她取出当日空白台账,指尖抚过泛黄的宣纸边缘,执起毛笔,匀速落笔,将今日值守排班、考场核验片区、外勤巡查范围逐一列明,字迹沉稳方正,无一丝潦草歪斜。

院落里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

陆续到岗的外勤吏员,大多带着晨起的慵懒,步履松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闲聊,有人吐槽日渐酷暑的天气,有人闲谈近期府城官场无风无浪的安稳态势,有人打趣近来巡察彻底收尾、上层放松管束,基层日子终于清闲下来。

没人再提那场诡异的车祸,没人再谈搁置的巡察积弊,没人再唏嘘此前轰轰烈烈却草草收场的专项督查。

所有黑暗与动荡,都被表层的太平安稳彻底掩埋,仿佛从未发生过。

赵露思垂眸落笔,充耳不闻周遭闲谈,既不附和,也不疏离,彻底融入了基层吏员最寻常的履职状态。偶尔有同僚转头搭话,她便抬眸温和应声,言语简短随和,分寸恰到好处,从不主动延展话题,也从不显露自身情绪,始终维持着不争不抢、安分守拙的松弛姿态。

辰时过半,日头彻底升高,晨雾散尽,气温稳步攀升,院外考场片区的应试人流开始陆续汇聚,嘈杂人声隔着院墙隐隐传入院落,规整的值守工作正式启动。

一众外勤吏员各自就位,有人敷衍核验、潦草登记,有人趁人流繁杂偷偷摸鱼懈怠,只想着应付完晨间高峰便寻阴凉休憩。整个基层值守队伍,勤勉踏实者寥寥,敷衍混事者居多,这是衙署基层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常态弊病,无人管束,无人深究,无人整治。

赵露思守在核心核验通道,全程专注履职。

面对源源不断的应试百姓,她核验籍照、比对信息、登记备案、疏导人流,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细致周全。遇到信息缺失、手续不全的考生,她耐心告知补全流程,不躁不烦;遇到情绪急躁、反复问询的百姓,她语调平稳、耐心答疑,不摆官差姿态;遇到流程复杂的特殊备案,她逐条核对、细致批注,杜绝任何疏漏隐患。

她做得足够周全,却从不张扬,从不主动向上呈报自身勤勉,也从不刻意凸显旁人懈怠,只是默默守好自己的三尺岗位,不越雷池、不掺是非、不辨对错。

这份极致的安分,是她最稳妥的隐身衣。

临近巳时,晨间人流高峰缓缓回落,通道口人流稀疏,值守压力骤减。周遭吏员纷纷松了口气,各自寻着树荫、廊下的阴凉处歇凉闲谈,院落里再次恢复了松弛散漫的氛围。

就在此时,一道清淡平和的脚步声从衙署主通道缓缓传来。

不同于夏景琛常年身居中层、步履沉稳从容的上位者姿态,也不同于普通外勤吏员仓促松散的行走节奏,这道脚步声轻稳规整、不急不徐,落地无声,自带一种久居高位、洞悉全局、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气场。

院落里闲聊休憩的吏员瞬间收敛姿态,纷纷直起身形,褪去散漫神色,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赵露思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整理台账的动作,心神却已然悄然绷紧。

是裴星桓。

载具籍照室正室室主,整个片区名义上的最高主事,也是州泉府官场之中,最为低调隐秘、极少露面、常年居于幕后的中层实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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