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胜男蹲下来,一只手扶住田艳香的肩膀,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额头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关二娘,”花胜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你等着,我去叫凉菜王子。”
田艳香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动作大了会扯到什么。
花胜男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凉菜间跑。她的两条腿跑得飞快,在厨房里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她推开凉菜间的门。
熬添啓正在切卤牛肉。他的刀工很好,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牛肉整齐地落在案板上,薄厚均匀,大小一致,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刀尖,心无旁骛。
“凉菜王子!”花胜男的声音打破了凉菜间的宁静。
熬添啓抬起头,看见花胜男站在门口,脸色不对,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怎么了?”他问。
“关二娘……摔了……流血了……”花胜男的气还没喘匀,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熬添啓的心里。
熬添啓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信息处理——田艳香摔了,流血了,怀孕一个多月,流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两个字,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词,那个一旦出现就会把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规划全部击碎的词。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放下刀,转身就往外跑。
他甚至来不及把围裙解下来,黑色的围裙在他身后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跑出凉菜间,跑过热菜间,脚步急得像擂鼓,撞翻了一把靠在墙边的拖把,拖把倒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跑到荷台的时候,看到了田艳香。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荷台的不锈钢柜门,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剩下的部分也在慢慢枯萎。
血迹已经染上了她的黑色厨师裤,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膝盖,那红色在黑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的深、格外的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写在布面上。
熬添啓蹲下来,伸手捧住她的脸。
她的脸很凉,凉得他心疼。
“香香,”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也慌了,她就更慌了,“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田艳香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啪嗒啪嗒”地掉,是“哗”地一下,像决堤的洪水,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心痛,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
“别哭,”熬添啓说,声音越来越抖,但他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哭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先去医院,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头看向花胜男。
“小花,帮我搭把手,扶她起来。”
花胜男赶紧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田艳香从地上扶起来。田艳香的腿在发软,站不太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熬添啓的身上。熬添啓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架住。
“能走吗?”他问。
田艳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三个人慢慢地往厨房门口走。熬添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好像脚下踩的是蛋壳,生怕走快了会震到田艳香的身体。田艳香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小腹的那种下坠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怎么都拽不住。
孙兆云正在热菜间指挥,看见熬添啓扶着田艳香往外走,脸色不对,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他问。
“摔了,流血了。”熬添啓说,声音很沉。
孙兆云看了一眼田艳香的裤子,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是孩子的父亲,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派个人跟你们去。”他转身喊了一声,“陈姐!陈姐!”
陈红玲从粗加工间跑出来。
“你跟着去医院,”孙兆云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陈红玲二话不说,解了围裙,拿起包,跟了上去。
熬添啓扶着田艳香出了厨房,穿过走廊,走到停车场。他打开车门,让田艳香坐进副驾驶,帮她系好安全带,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安全带拉到她的腹部时,他特意留了一点空间,没有勒得太紧。
陈红玲坐进了后排。
熬添啓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路。
他没有开得很快——虽然心里急得像火烧,但他知道,开快了反而危险,颠簸了反而对田艳香不好。他控制着车速,保持在限速以内,遇到减速带就慢下来,慢慢地、轻轻地开过去,生怕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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