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不报是我们的态度，立不立案是公安机关的事。”张如娇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算不立案，也能起到震慑作用。至少让那些转载的媒体有所顾忌。”

韩振宇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韩董。”张如娇迟疑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该不该说。

“说。”

“集团内部的反应……不太好。”

韩振宇的眉头皱了一下。

“哪些人？”他问。

“法务部的陈明远打来电话，问需不需要协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关心。”张如娇说，“但财务部的刘总，态度……不太一样。他说‘这事对公司影响太大，希望韩董尽快澄清’。语气听着像是关心，但我总觉得……像是在催。”

韩振宇没有说话。

他知道“催”是什么意思——不是“催你快点处理”，是“催你快点给个说法，不然我就站不住脚了”。刘总跟了他三年，一直是他的支持者。

但现在，在巨大的舆论压力面前，支持者也有可能变成旁观者，旁观者也有可能变成反对者。

墙倒众人推，推的不是墙，是站在墙上的那个人。谁站在墙上，谁就是下一个被推倒的人。

“其他高层呢？”韩振宇问。

张如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不想听但你必须听”的决绝。

“振轩总裁不在滨海，今日振邦总召开了临时会议。”她说。

“说什么？”

“问……这件事对明辉集团股价的影响有多大，问需不需要召开明辉集团的新闻发布会，问……”

“问什么？”

“问……韩董是否适合继续担任董事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安静得能听见张如娇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自己的呼吸会打破这种安静。

韩振宇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苦笑，但不是苦笑；像自嘲，但不是自嘲；像认命，但不是认命。

那种表情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荡了几圈，水面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

张如娇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应该是一路看着韩振宇坐上这个位置的，她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听的话，你不要说；他不想听的事，你不要提。你说了，提了，他也不会听。不是他不想听，是他听了也没有用。不如不听。

“继续控制舆情，”韩振宇说，“不惜一切代价。”

张如娇站起来，拿起平板电脑。

“明白，也一直在这么做。”她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董。”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一根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就进去了，拔不出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就在办公室等着你的好消息，随时与我沟通。”韩振宇感激向她点点头。

“好的，韩总……”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韩振宇坐在办公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张如娇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回荡——“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句话，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甚至他最亲密的爱人翁蓝。

但他愿意相信张如娇。

不是因为她是好人，是因为她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还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人。在这个四面楚歌的时刻，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个，也行。

诸如他的大哥，他的三弟，都已经露出了锋利的爪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七点三十三分。

天已经黑了。

他还没有想好对策。

他甚至不知道这场风暴是从哪里开始的，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他只知道，它已经开始了，他已经被卷进去了，他出不来了。除非他找到出口，除非别人拉他一把，除非奇迹发生。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翁兰的脸。

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副甜美的笑容。

那一声“老公”。

韩振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圆形的，很大，很亮，像一只巨大的、睁开了的眼睛，在看着他。那只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感情，只是看着，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

窗外是滨海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万家灯火。那些灯光有些是白的，有些是黄的，有些是蓝的，在黑暗中闪烁着，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铺满了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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