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在街上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远处,有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看不出颜色,全被泥和血糊住了。
周围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苏荷戴上手套,蹲下身把那人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瘦得脱相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血渍。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两侧的淋巴结肿得像两个鸡蛋,皮肤发黑发紫,已经溃烂流脓。
苏荷仔细看了看,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是鼠疫,还是腺鼠疫!
淋巴结肿大化脓,高烧咳血,从发病到死不超过五天。”
秦朗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在建州府见过时疫,但那会儿的病人没有这么重的症状,也没有这种黑色的脓疱。
“传染吗?”
“目前已知的鼠疫分两种。
腺鼠疫主要靠跳蚤叮咬传,人和人不直接传。
但要是肺鼠疫,咳出来的痰就能传人。”
苏荷又看了看那具尸体。
“这人脖子上有溃烂,但没有咳血的迹象,应该是腺鼠疫。”
高虎松了口气,“那还好。”
苏荷瞪了他一眼。
“好什么好!
这种病如今鲜少能治愈,一旦被感染,基本就是死。
根据记录,一百个里边活不了一个。
而且一旦跳蚤多起来,全城的人都跑不掉。”
秦朗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街道越往里越窄,两旁的房屋也开始变得破败。
有的屋顶塌了半边,有的墙上裂了缝。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人干预的缘故,杂草从墙根冒出来,长到半人高。
他们在一间药铺门口停下。
药铺的招牌歪歪地挂着,门板拆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堂。
地上散落着药匣子和碎瓷片,柜台上积了一层灰。
高虎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秦朗正要转身走,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要不是周围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他握紧刀,朝里面走了两步。
昏暗的光线里,隐约能看到柜台后面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块破布。
秦朗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拨开那块破布,露出一张枯瘦的脸。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沟壑。
他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最吓人的是他的胳膊,整个前臂肿得发亮,皮肤发紫,上面有几个黑色的溃烂点。
苏荷上前检查了老人的淋巴结和口腔,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低声对秦朗道:
“也是鼠疫,比之前那人还严重,怕是撑不了两天了。”
秦朗解下腰间的水囊,拧开凑到老人嘴边,慢慢喂了几口。
老人呛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他看到秦朗的脸,瞳孔缩了缩,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
“水......还有水吗?”
秦朗又喂了他几口。
老人喝完水,喘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清明了一些。
“你们……是外面来的?”
秦朗点头。
老人的手抓住秦朗的袖子。
“别...别上岸,快走!有瘟疫......官府跑了......人都死了......”
“粮食呢?这儿的粮仓在哪?”
老人喘了几口,用手指了指东边.
“粮仓在东边,官府封了...没人管......”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
“还有...还有人在那边,占了粮仓你们别去……”
“什么人?”
“不知道...不是本地人,他们拿着刀...不让靠近。”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快走...走吧......”
秦朗又喂了他几口水,让人在门口做了个记号。
他们继续往东走,穿过两条街,看到了老人说的粮仓。
那是一片青砖砌的大院子,院墙高耸,墙头上插着尖刺,防人攀爬。
大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干血迹还在。
秦朗没有靠近,带人绕到粮仓的侧面。
找了一处地势高的地方,用千里镜观察。
院墙后面确实有人在活动。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从角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蹲在墙根下吃。
那人吃得很香,完全不像是饿肚子的样子。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院子里至少有几十个人。
他们不像是普通百姓,走路的样子、站岗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匪气。
秦朗收起千里镜,没再靠近。
他悄悄在粮仓外围转了一圈,记下了几个可以翻墙进去的位置,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镇海号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秦朗几人在隔离船上待了一个时辰,换了三遍水洗手。
又把外衣、鞋子脱下来用滚水煮过,才上了船。
但却只是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着十几米外的陆青青等人。
陆青青已经在船上等了好一会。
看到秦朗上来,她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才松了口气。
“岸上什么情况?”
秦朗把岸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钱承志听完,皱起眉。
“粮仓被人占了?谁占的?”
秦朗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官府的人。
那地方本来应该是官仓,现在被人把守着,门口还有打架留下的干涸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