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诺的一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木呷心底刚刚燃起的所有燥热与悸动。
少年僵在原地,眼底的痴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茫然与慌乱。
他十七岁的人生里,见过最直白的善意、最阔绰的出手、最体面的格局,全部都来自刘羿。
在他心里,刘羿是无所不能、事事周全的完美姐夫,温柔护着他们一家人,从不会有半分私心。
可依诺的话,赤裸裸撕开了最现实的真相。
五十万,不是五千、五万,是压垮无数山里家庭一辈子的巨款。
刘羿能不计得失,花三十八万为受灾的他们全款安家,能随手拿出一万二宴席钱分给一众贪得无厌的亲戚,是因为念着他姐。
如果不是他姐,刘羿估计在人群中不会多看他一眼。
木呷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刚才还砰砰狂跳的心脏,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看着院中正被众人围观的吉什阿呷,女孩身姿高挑,身材好到爆,她安安静静立在人群中央,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哪怕知晓了相亲的“忽悠局”,脸上也无半分撒泼怨怼,唯有眼底一丝淡淡的落寞。
“傻眼了?阿乌,你才十七,如果还想上学,我让羿哥跟灯县长去说几句好话,努力读书,知识改变命运!”依诺看着傻眼的木呷,挥了挥手劝说道。
“我……我就是觉得可惜了。”木呷垂着脑袋,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堂哥配不上她,他根本担不起人家的难处,也给不了人家安稳日子。”
依诺看着弟弟这副情窦初开、满心赤诚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所有调侃的心思尽数散去。
她抬手揉了揉木呷刚打理好的发型,语气软了几分:“姐知道你心思纯,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喜欢就能算数。”
“阿呷家里的情况你也听见了,父亲重病卧床,家里负债累累,五十万彩礼不是漫天要价,是救命钱。她背负的是一整个家的生计重担,不是一时的儿女情长。”
“就像你姐我!如果不是羿哥,我大概率就被爸妈骗回家,软禁,然后接受村长家的四十万彩礼,最后嫁给我并不喜欢的男人,换取那四十万给你娶媳妇的资本!”
“你现在还小,没能力扛下这份责任,别一时冲动,耽误了别人,也困住了自己。”
木呷抿紧嘴唇,死死盯着人群里的身影,沉默不语。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院内的热闹还在持续,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依诺的堂哥攥着衣角,局促地走到吉什阿呷母女面前,笨拙地找着话题,眼神躲闪,浑身透着未经世事的拘谨与木讷。
依诺大伯看着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来到了母女俩面前: “大妹子,丫头,第一次来,里面坐!”
此时媒婆漂亮登场,这媒婆是依诺伯妈娘家亲戚。
“阿呷,阿呷妈,里面坐!”
吉什阿呷见到媒婆并没有面露喜色,反倒一言不发盯着她,仿佛再用眼神质问她:“许诺的工作是套路,承诺的彩礼不知道做不做数!”
走进依诺大伯家院子,吉什阿呷妈妈看了看眼前两层的楼房,心想:“条件还不错,看来五十万彩礼的救命钱有了着落!”
可紧接着走进厅堂,厅堂里摆着几张刷了红漆的木桌,地上散落着瓜子壳、橘子皮,乌烟瘴气,烟味混着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吉什阿呷母女跟着大伯、媒婆往里走,目光悄悄扫过屋内陈设,两层小楼看着体面,内里家具陈旧,墙皮多处斑驳脱落,看得出来只是空有一副光鲜外壳,家底实则单薄。
阿呷妈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期许,悄悄往下沉了半截,可一想到卧病在床、日日耗钱的丈夫,又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落差。
五十万救命钱悬在头顶,她没得挑拣,只要男方家能凑得出这笔彩礼,女儿往后受点委屈也认了。
媒婆踩着塑料凉鞋快步凑上前,一手挽住阿呷妈的胳膊,笑得满脸褶皱,话里话外全是圆谎的说辞:“大妹子,生意人说话都谨慎,如果有哪些与咱当初的承诺不相符的那都是假的。”
“这养殖场一落地,全是自家人优先,我跟老吉大哥两口子都通了气,只要两家婚事敲定,阿呷的正式工岗位板上钉钉,每月工资比镇上教书的老师都高!”
这番刻意粉饰的谎话,听得吉什阿呷眉头紧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没有搭一句话。
刚才在回寨子的路上,刘羿坦荡直白,不编造半点虚头巴脑的承诺,对比眼前媒婆满嘴漂亮空话,那真是撒一个谎得用百个谎圆。
她打心底厌恶这种拿不存在的好处做筹码的算计,奈何家里重担压身,只能耐着性子静静听着。
阿呷妈被媒婆说得又动了心思,连忙追问:“这话当真?可刚才那位年轻老板说得非常清楚,除了他对象家里人,旁人一概不能走后门。”
“哎呀,大妹子你糊涂!”媒婆拍着大腿压低声音,眼神瞟向院外人群里正在散烟的刘羿,语气透着自以为是的聪明,“老吉家依诺跟那小刘老板情分深,往后是要成亲家的。”
“老吉跟他大哥是亲兄弟,哪里算外人?到时候老吉两口子、依诺再帮衬着说两句,小刘老板怎么可能不给面子?”
站在房门口偷听全程的依诺伯妈,眼底瞬间闪过一道精明的光,手里擦碗筷的动作顿住,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她一早便盯着刘羿这块肥肉,先前想跟依诺借五万彩礼钱没成,如今见女方家里急需五十万救急,一个天衣无缝的主意立刻在心底成型。
她擦干净手上水渍,装出一副热情和善的模样,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阿呷妈的手,力道亲热得像是相交多年的姐妹:“妹子,一路山路颠簸辛苦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拿两瓶凉山啤酒解解渴。”
说着,她扭头冲堂屋角落里偷看吉什阿呷的木呷喊:“木呷,去双开门冰柜里拿两瓶凉山啤酒过来给你未过门嫂子解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