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知趁势收敛心神,抬眼看向野田浩,眼底红意未消,语气真挚恳切,字字句句都带着发自肺腑的沉痛:“司令,卑职今夜听闻此事,如遭雷击,彻夜难安。回想我扎根江城的这几年,步步坎坷、步步维艰。”
“三八年底,我从沪上来江城,带着刘丙钊、田文昌二人前来核查‘谷新义案’,原本办案结束便要调回沪上,从未想过常驻江城。是佐野课长星夜约谈、苦心劝说,再三挽留,我才下定决心留在江城效力。”
“此后我历任特别警事调查科科长、日文小学教员,调查处组建、与特务处合并为江城站,再到如今的经委会副主任。这一路走来,风雨坎坷、危机四伏,数次遭遇抗日分子伏击、暗杀,每一次身陷险境,都是佐野课长暗中周旋、鼎力支持,为我兜底、为我铺路。”
“没有佐野课长的信任与扶持,就没有我顾青知的今日,我恐怕早已葬身江城乱局之中。”
“课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恩、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这番话层层递进、情真意切,将过往数年的交集、扶持、恩情一一细数,句句属实、件件可查,感染力极强。
既彰显了自己对日军的忠心,也凸显了佐野智子的功绩,更变相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他深受佐野智子信任扶持,怎敢私通抗日分子、背叛皇军?
野田浩眼底的冰冷寒意,果然稍稍褪去,神色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顾桑,你能铭记智子小姐的扶持与信任,可见她终究没有看错你。”
顾青知趁热打铁,神色愈发悲切,语气带着极致的愧疚与决绝,红着眼眶沉声说道:“司令,此事是我失职、是我糊涂!我识人不清、用人不明,未曾察觉薛炳武的狼子野心、隐匿身份,最终连累课长遇害,我罪该万死!”
“卑职深知,课长生前也曾数次怀疑我的身份、核查我的底细,我从不辩解、毫无怨言。身处在敌我交错的混乱时局,被怀疑、被核查都是常态。但我对皇军、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如今恩人身死、因我受累,我心中愧疚万分、无地自容。若司令准许,卑职愿当场剖腹谢罪,追随智子小姐而去,以死明志,洗刷自身失职之罪!”
字字铿锵、声声泣血,决绝悲壮,丝毫看不出半分伪装。
野田浩紧紧盯着他,心底的疑虑彻底被动摇。
短短片刻,他根本无法分辨这番决绝言辞的真假虚实。
他心里清楚,佐野智子生性多疑、谨慎至极,从不轻信任何人,不止怀疑顾青知,江城所有伪职官员、甚至部分日军人员,都在她的核查名单之中。
她对顾青知始终保持怀疑,却从未锁定其罪名、实锤其身份,足以说明顾青知并无确凿通敌证据。
更重要的是,死去的佐野智子已然毫无价值,人死不能复生。
可顾青知不一样,他身居经委会副主任要职,手握江城经济管控大权,能够持续为日军搜刮物资、收拢钱财、稳定后方,是眼下不可或缺的得力棋子。
大局当前,利弊分明。
野田浩心中的怒火,正在一点点消散,权衡之下,他不愿轻易舍弃这枚好用的棋子。
良久。
他缓缓开口,语气缓和许多:“顾桑,无需如此偏激。人已逝去,多说无益。你随我去一趟停尸间,见一见佐野课长,再去审讯室,见一见你的这位‘好下属’。”
这话看似平淡,实则是暂时放过了他,不再追究他的连带罪责。
可顾青知心中清楚,这远远不够。
薛炳武已然彻底暴露,生死就在一线之间,他必须争取到审讯权限、接触权限,哪怕只能多护兄弟片刻,也要尽全力保全他最后的体面,摸清他是否泄露任何情报。
顾青知抬眼,神色决绝,主动请命,语气铿锵有力:“司令!卑职恳请亲自审讯薛炳武,亲手斩杀此獠,为佐野课长报仇雪恨,以慰逝者英灵!”
这是典型的以进为退。
主动请缨处决叛徒,既能彰显自己与抗日势力划清界限、忠心报国的立场,又能顺势拿到审讯主导权,掌控薛炳武的最终结局,避免他落入陌生特务手中,受尽酷刑折磨、受尽折辱。
野田浩微微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此事你无需插手,我已有专人安排、另有定夺。”
“司令!”顾青知不肯放弃,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悲愤:“薛炳武是我一手带出的人,是我识人不清酿成大祸,这份罪责理应由我承担!报仇雪恨,我理应首当其冲!”
野田浩神色渐冷,抬手打断他的话,示意卢秋生带人离开:“不必多言,带他下去。”
卢秋生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轻轻拽住顾青知的胳膊,半拉半劝地将他带出办公室。
走出厚重的门板,脱离野田浩的视线范围,卢秋生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笑着打趣:“顾主任,可以啊,刚才那番情真意切、以死明志的戏码,连我都差点信了,拿捏得太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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