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无声息溜走，白日里喧闹滚烫的比丘城，一点点被昏黄暮色吞没

天边烈日缓缓西沉，漫天霞光铺洒在青灰瓦檐上，把整条老街染得暖红

街边的摊贩陆续收摊，叫卖声渐渐稀疏，往来百姓三三两两归家，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市井烟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昏独有的静谧与朦胧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窗扉半开，晚风穿窗而过，带着傍晚微凉的气息，轻轻拂动厉雪扬鬓边的碎发

她就那样静静倚靠在窗边，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一双清亮的眼眸遥遥望向城外远山的方向，一动不动，已然出神许久

一整天了

从清晨潜入比丘城，到日暮西山，整整一日的潜伏探查，她们六人没有挖到半点有用的核心情报

妖族踪迹依旧全无，城池看似安稳太平，可那份从头到尾的诡异平静，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厉雪扬心头，让她片刻都无法松懈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窗外晚风簌簌、远处零星人声隐约传来

荆飞轲一直默默立在屋内角落，贴身护卫在侧，全程安静值守，不敢打扰，只是时不时抬眼打量窗前的厉雪扬

看着自家将军久久伫立，失神眺望，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小姐，快日落了”

简单一句提醒，却暗藏深意

此次潜入探查之前，厉雪扬就早已和所有人明确过行动规矩

若是一日之内，众人无法探查收集到有效情报，摸不清城内虚实，找不到妖族踪迹，队伍就不能贸然撤退，必须继续潜伏

要么悄无声息摸清所有猫腻，探明真相，要么不慎暴露踪迹，身陷险境，一直撑到厉将军亲率主力大军抵达支援为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轻易提及的残酷底线

厉家军先锋军，也就是寒禹诚带领的先头部队，会在次日清晨准时撤离，退回后方的临沙城固守

这也就意味着，今夜是她们这支六人小队最后的支援窗口期

一旦熬过今晚，明日一早先锋军尽数撤退，短时间内绝不会再度折返驰援

到那时，她们六人就彻底成了孤军，深陷敌城，孤立无援

一旦身份暴露，被城内势力盯上，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等同于陷入死局，九死一生

屋内氛围瞬间沉了几分，裹挟着无声的凝重与凶险

厉雪扬依旧维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没有回头，声音轻缓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自责，缓缓开口

“嗯……我知道”

沉默片刻，她嗓音微哑，轻声问道：“你们……会不会怪我太武断了？”

这话问得突兀，却藏着她一整天的纠结与煎熬

从执意带队潜入比丘城的那一刻起，她就赌上了所有人的性命

一场大概率有去无回的潜伏，五个忠心耿耿的兄弟，陪着她深陷绝境，以身犯险，换做任何人，心中都会忐忑不安

荆飞轲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神色恭敬又赤诚，语气无比坚定

“小姐，您不必如此

从出发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就心知肚明，这趟任务九死一生，所以我们也早就做好了万全的赴死准备

一日之内查清一座城池的所有隐秘，本就是痴人说梦，太过强求，我们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厉雪扬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微弱，满是愧疚：“真是抱歉”

“是我一己执念，连累了你们五人”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一整天的话，也是她给众人最后的退路与生机

“若是你们心中不愿，大可趁着今夜夜色悄悄离开，回头追上寒禹诚的先锋军，跟着他们一起退回临沙城，保全性命

我绝不怪你们”

自古军中将领，最忌讳说出这般动摇军心、放任部下逃离的话语

军心为军魂，一动则全军溃散

但凡寻常将帅，哪怕明知是死局，也只会勒令部下死守到底、绝不后退

可厉雪扬不一样

她年少掌兵，一身傲骨，心怀苍生，杀伐果断却从不冷血无情

她清楚这场潜伏的凶险，清楚前路是死局，更清楚这五名亲兵皆是家中支柱，热血儿郎，不该为她一人的执念白白葬送性命

她说出这番话，不是动摇军心，而是倾尽所能，再给这群追随自己的兄弟一次选择生路的机会

前路凶险万分，留，是陪她赴死

走，是安然存活

选择权，尽数交到他们手中

荆飞轲闻言，神色骤然肃穆，没有半分迟疑，单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目光赤诚，字字铿锵

“将军！属下说过，我等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追随将军左右，无怨无悔！生于厉军，死于厉军，此生绝不弃将军而去！”

厉雪扬终于缓缓回过头来，垂眸看向跪地的荆飞轲，眼底神色复杂万千

有动容、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消解的矛盾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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