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她一句话没说就把黑市翻了个底(1 / 1)

大姐走了一整夜。

从垃圾山顶到钢铁城墙的直线距离大概十三四公里。她踩着碎了一截跟的高定皮鞋,穿着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灰色工装外套,在酸雨里走了七个多小时。

鞋跟在第三个小时彻底断了。

她把两只鞋的跟都掰掉了。扔了。

赤脚。

踩在碎石和废铁上面。脚底先是疼,然后麻,然后没有感觉了。

天色从暗紫变暗红的时候,她到了城墙底下。

近了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大。

城墙大概有四五十米高。灰黑色的表面焊满了加固的铆钉和支撑结构,像一道巨人用废铁搭起来的屏障。底部有一条通道。不是门。是城墙地基和地面之间被掏出来的一个缺口。高度大概两米。宽度一米出头。

有人在进出。

三三两两的人影从缺口钻进去,或者从里面出来。穿着粗糙的工装。脸上蒙着布或者戴着不同样式的面罩。

没有守卫。

或者说,守卫不在这一层。

大姐站在缺口外面。没有急着进去。

她花了三分钟观察。

进出的人流有规律。出来的人大多空手,或者背着空的袋子。进去的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废铁丶零件丶布料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容器。

以物易物。

或者至少,里面有一个交易场所。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个进缺口的人都会被里面的什么人看一眼。不是检查。是扫。从头到脚。然后放行。

没有人被拦。

但有两个人被」看」的时间明显更长。那两个人手里的东西成色更好。

这里的通行证不是身份。是你手里的货。

你带来的东西值钱,你就值得被多看一眼。

她摸了摸工装外套的口袋。

那张身份卡。从死尸身上搜的。

不能用。生物信息对不上。

但格式可以用。

她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什么都没有。

她的身上除了身份卡丶一套破烂的衣服和脚底板的血泡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三千亿帝国的掌舵者。

空手进场。

她进了缺口。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是金属墙壁焊成的隔间,每个隔间前面摆着各种东西。像地摊。但比地摊脏十倍。

人不多。天刚亮。大概有三四十个人在走动丶蹲着或者坐在自己的隔间前面。

语言。

到处都是那种短促的丶喉音很重的废土语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她不需要听懂。

她需要看。

她从通道入口开始走。速度很慢。一步一步。看每一个隔间摆的东西。

第一个隔间:废铁零件。锈蚀严重。没人光顾。

第二个隔间:食物。干肉和某种根茎类植物。有一个买家在挑。

第三个隔间:布料和衣物。旧的。补过很多次的。但比她身上这件工装好。

她没停。继续走。

第七个隔间。她停了。

隔间前面摆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金属面罩和呼吸器滤芯。有些新,有些旧。摊主是一个乾瘦的老人,戴着焊工护目镜。

面罩和滤芯。

在酸雨环境下,这是呼吸系统的硬通货。

她继续走。

第十一个隔间。停了。

一个壮实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后挂着几把武器。金属刀丶连杆之类。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些小的平板状物体。

和那张身份卡的材质一样。

但颜色不同。有灰的丶有白的丶有暗红的。

不是身份卡。

是货币。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一般等价物。

她观察了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有两笔交易发生。

第一笔:一个人拿了三块废铁零件交给壮汉,壮汉从盒子里掏出两片灰色的小平板递回去。

第二笔:另一个人拿着五片灰色平板,从壮汉身后的架子上取走了一把短刀。

灰色平板。

最低面值的流通货币。

三块废铁零件等于两片灰色。五片灰色等于一把短刀。

她继续走。继续看。继续算。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初步的价格体系。

灰色平板是基础单位。大概相当于一磅废铁的价值。

白色平板出现的频次更低。她看到一笔白色的交易。一个人用一片白色换了十二片灰色。十二比一。

暗红色的最稀少。她只见过壮汉盒子里有两片。没有流通。

三级货币体系。灰色丶白色丶暗红色。面值依次递升。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通道最深处。一面墙上挂着一块发光的面板。不大。大概半米见方。全息投影。

上面滚动着文字和图像。

她凑过去看。

大部分是废土文字。看不懂。

但有数字。

其中有一张图。

一个人形轮廓。模糊的。没有面部细节。

但右臂的比例标注比左臂粗了一圈。

悬赏令。

和城墙外面那张一样。但这张清晰一些。人形轮廓旁边标注了一组数字。

她看了三秒。

数字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平板的符号。

悬赏金额。暗红色计价。

她不知道暗红色到底值多少。但从灰色到暗红色的面值阶梯来推算,那个数字足以让这条通道里的每一个人发疯。

她没有在悬赏令前停留太久。

她转身。

回到第七个隔间。卖面罩和滤芯的乾瘦老人面前。

她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身份卡。

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

不是看卡。是看卡的材质。

他拿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听声音。翻过来。看背面的数字。又翻回来。按了一下正面那个圆形凹槽。

然后他看她。

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懂。但语气她听得懂。

质疑。这卡不是你的。

她没理。

她伸手。从老人的摊位上拿起了一个面罩。做出检查的动作。翻过来。看滤芯的接口。

然后她放下面罩。

又拿起一个滤芯。

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活性炭。中等品质。滤芯的密封性还行,但边缘有一道裂缝。有裂缝就会漏气。漏气的滤芯在酸雨环境下等于废铁。

她把那个有裂缝的滤芯放在老人面前。用手指点着裂缝。

然后她摇头。

又拿起另一个滤芯。这个没裂缝。

她点了点头。

放在身份卡旁边。

意思很清楚。

你这堆滤芯里过半是废品。我能帮你分出好坏。你给我一个好的滤芯当报酬。

老人看了她五秒。

然后把那个好的滤芯推向她。

还从底下翻出一个有裂缝的面罩推过来。

嫌弃地摆了一下手。免费送的。破的。不值钱。

她不嫌弃。

破面罩有什么用?

在一个所有人都戴面罩的世界里,一张裸露的面孔太扎眼。

她把面罩戴上。破归破,遮脸够了。

起身。

拿着有裂缝和没裂缝的两个滤芯。

往第七个隔间对面走。

对面的隔间卖的是布料和衣物。

她走过去。把没裂缝的好滤芯放在布料摊主面前。

摊主看了一眼。拿起来弹了弹。

好滤芯。在酸雨环境下是硬通货。

她指了指摊位上一件带兜帽的深色外衣。不是高定。是粗糙的工装面料。但比她身上这件大了一号,有帽子可以遮头。

她在空中比了比大小。

又指了指里面一条裤子。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摊主摇了一下头。伸出五根手指。

她收回三根。伸出四根。

摊主看了她三秒。

把衣服和裤子推过来。又从边上翻出一双旧鞋扔在地上。

三件换一个好滤芯。不亏。

她把外衣和裤子拿在手上。穿鞋。

旧鞋比高定皮鞋丑一百倍。但底子厚。踩在废铁上不磕脚。

第一轮完成。

零成本。

一张过期身份卡换了一次质检的机会。质检换了一个好滤芯和一个破面罩。好滤芯换了一身衣服和鞋子。

这就是金融系统的底层逻辑。

不需要货币。不需要语言。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信息差。然后用它撬动第一个交换节点。节点一旦滚起来,链条就会自己运转。

她穿着新衣服。戴着破面罩。走到通道中段。

站在壮汉的隔间前面。

拿出那个有裂缝的坏滤芯。

放在壮汉面前。

壮汉瞟了一眼。没接。

她没急。

她从旁边地摊上扫了一眼。走过去两步。蹲在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隔间前面,从一堆杂七杂八的碎料中间捏起了一小截灰褐色的软条。

树脂胶。或者某种合成密封条。在废土里大概是最常见的修补材料,和铁丝丶布条并列。

她回到壮汉面前。

从滤芯老人的炉子上借了一点火。把那截密封条搁在一块废铁片上,靠近火苗烤了几秒。

密封条软化了。变得黏稠。

她用手指把软化的密封条精确地抹进滤芯边缘的裂缝里。抹平。按实。等了十来秒让它冷却硬化。

裂缝。消失了。

密封面完整。用指甲扣了一下,硬度和原装部分几乎没有差别。

壮汉看了一眼修好的滤芯。

拿起来。掂了掂。贴在面罩上试了一下气密性。

他的眼神变了。

一个修好的滤芯,在这条通道里的售价是三到四片灰色。修补成本几乎为零。

她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壮汉盒子里的灰色平板。

两片。换一个修补过的滤芯。

壮汉想了一下。

掏了两片灰色扔在她面前。

第二轮完成。

坏滤芯变成了货币。

她攥着两片灰色平板。走回通道入口附近。走到一个卖食物的隔间。花一片灰色买了两块干肉和一块根茎类的东西。

剩一片灰色。

回到滤芯老人面前。把剩下的那张身份卡还给他。

老人愣了一下。

她没要卡了。卡的最大价值已经被她榨乾了。继续持有反而是风险。

老人把卡收了。

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警惕了。是那种底层交易者看到」专业人士」时特有的眼神。

她花了三分钟建模。

滤芯流通链条:底层拾荒者捡废铁和零件,回来换灰色货币。灰色货币用于购买食物和生存必需品。而在生存必需品中,防酸面罩和滤芯的需求是刚性的。

但供给端有一个明显的瓶颈:好滤芯极少。大部分滤芯有裂缝或密封不良。需要维修。但没有人提供维修服务。

因为修滤芯需要材料和技术。底层拾荒者没有。

但她有。

她不需要多高级。用密封条就够了。如果后续能找到更好的树脂或者高分子材料,修补效果可以做到接近新品。

她需要一间工坊。或者一个已经有工坊的人。

她想到了三妹。

同心剂在胸腔深处跳了一下。很模糊。方向不明。但在。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一片灰色平板和食物。

不够。

药。她需要药。消炎药。退烧的。江巡在山上烧着。

她重新走进通道深处。

通道里没有专门的药品摊位。但在角落里,一个戴着厚重护目镜的中年女人面前摆着几十个小瓶子。有些颜色她认得出来。红色的丶蓝色的。

她蹲下来。逐个看标签。

看不懂文字。

但有一个瓶子的标签上画了一个火焰符号和一个向下的箭头。

退烧。

她拿起来。瓶子很小。大概只有十毫升。

她用手势问价。

中年女人伸出全部十根手指。然后又伸出全部十根。

二十。

二十片灰色。

江未央站在那里。

面罩后面的脸没有表情。

二十片。她手里有一片。差十九片。

以她目前的倒买倒卖速度,十九片大概需要四到六个小时。

太慢。

他在山上烧着。

她转身。往通道中段走。

回到壮汉面前。

壮汉还坐在椅子上。看到她回来,挑了一下眉。

她蹲下来。

在地面上蹭出一小块乾净的区域。用手指在地上画。

第一个图: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一个简化的滤芯形状。旁边写」2」。

箭头。

第二个图:另一个圆圈。圈里画了更大更好的滤芯。旁边写」5」。

意思是:我能用两片成本把坏滤芯修好,用五片的价格卖出去。利润三片。

第三个图:面罩修复。同理。

她在三条链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又画了一堆灰色平板。

钱。源源不断的钱。

壮汉看着地上的图。

她伸出两根手指。

然后指了指壮汉盒子里的灰色平板。

伸出全部十指。收回。又伸出全部十指。

二十。

借我二十。

壮汉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地上加了第四个图。画了一个」3」。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太阳的符号。

三天。三天后还。

壮汉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她画的」20」。又在旁边用脚尖蹭出一个数字。

30。

三天后还三十。五成利息。

废土高利贷。

她没还价。

点头。

壮汉从盒子里数出二十片灰色扔在她面前。

她把二十片捡起来,揣进口袋。

转身走向卖药的中年女人。

把二十片灰色拍在桌上。

退烧药拿走。

她把药塞进内兜。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转身。走回壮汉面前。

第三次。

壮汉明显有点不耐烦了。

她没管他的表情。蹲下来,在地上之前画的图旁边加了一组新的画。

先画了一个人。自己。

然后画了一条线,从自己延伸到通道外面。指了指城墙缺口的方向。

然后她画了一个叉。死亡。

再画了一条线,从叉延伸回壮汉面前。

在那条线的尽头,画了一个」0」。

意思非常清楚。

我出了那个缺口就进入废土荒地了。荒地里有拾荒者丶有野兽丶有酸雨。如果我死在了外面,你那三十片灰色一片都拿不回来。

她指了指壮汉身后挂着的武器。

再指了指壮汉旁边站着的两个帮手。

最后指了指自己。

护送。

你派人送我回去。保护你的投资。保住我的命就是保住你的钱。

壮汉的表情变了。

不是不耐烦了。是那种生意人在做风险评估时才会露出来的认真。

他看了看她。看了看地上的图。又看了看她。

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转头对身边两个手下说了几句废土语言。

两个人站起来。

都是壮的。穿着灰黑色的粗重工装。腰间别着武器,不是土制的,是某种带握把的短管金属家伙。有击发机构。有枪管。制式不一,但看得出来比拾荒者的那些废铁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壮汉看着她。

她点了一下头。

转身。

走向缺口。

两个武装打手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最深处那面墙上的全息悬赏令。

悬赏金额。暗红色计价。

她在脑子里把暗红色按十二比一换算成白色,白色再按十二比一换算成灰色。

那个数字,足够买下这整条通道。

连通道带里面的人。

她把面罩往上推了推。

走出缺口。

走进酸雨里。

往垃圾山的方向走。

往他在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