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医生的帐(1 / 1)

「今晚。」

江未央说完,老头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那张拓印纸,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纸按住。

「我去。」

江未央没有说好。

她只把帐纸合上半页,像确认了一笔支出。

「原定窗口是六小时后。你去之前,把库存点外围旧路图交出来。」

老头下意识想骂。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给。」

他声音很低。

「这次给。」

江如是看向年轻滤芯商:「口信暂停三分钟。所有线路只保留急报。」

年轻滤芯商愣了一下。

江如是已经转身往A区走。

「我要查病人。」

她说的是病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仓库里病人不止一个。

老四是一个。

江莫离是一个。

江巡也是一个。

还有她自己。

只是她从来不把自己算进去。

A区遮蔽壳下,江以此的心率还在六到七之间飘。

江如是弯腰检查脑机残端,手指刚伸过去,金属边缘突然跳出一丝细小电光。

年长女人吓得往后一缩。

江如是没有退。

她用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手腕,硬把抖动压下去,继续把隔离片塞进去。

江巡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用针扎了她。

「漏电擦到你了。」江巡开口。

江如是头也不回:「没有。」

江巡淡声:「你骗人时动作会慢。」

江如是的手顿了一下。

江莫离在C区轻轻咬住布条,眼神变了。

她刚才一直盯着江如是。

现在直接开口:「三姐,把脚给我看。」

江如是:「闭嘴。」

「我说,把脚给我看。」

「江莫离,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我可以喊。」江莫离声音不高,却很硬,「喊到哥哥过来看。」

江巡看向江如是。

江如是慢慢直起身。

她脸上还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表情。

「你威胁我?」

江莫离笑了一下,犬齿咬着布条,笑意一点都不轻松。

「对啊。」

江如是看着她。

江莫离也看着她。

两个都不是会先低头的人。

最后,是江如是先转开眼。

「查完老四。」

江莫离:「现在。」

江如是声音冷下来:「我说查完。」

江莫离:「你倒了,我们全死。」

这句话出来,仓库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连老头都没再动。

江如是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骂她。

但最后没骂。

她低头把老四的遮蔽壳边缘压好,确认心率回到七,然后才慢慢坐到旁边的矮箱上。

江莫离盯着她。

「鞋。」

江如是冷冷道:「你管得太宽。」

江莫离不退:「鞋。」

江巡开口:「如是。」

只有两个字。

江如是闭了闭眼。

然后她弯腰,解开脚上的旧布带。

布带一层层拆开。

最里面已经被血浸透。

不是鲜红一片,而是暗红混着矿灰,干掉又被踩开,再渗,再干。

她双足底下裂了很多细口,有几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绿。

江莫离眼神一下沉到最底。

「你给自己留了多少稳定剂?」

江如是把布带丢到旁边,语气平静:「不需要你管。」

「多少?」

「医嘱优先级排序,老四第一,江巡第二,你第三。」

江莫离冷声:「你呢?」

江如是抬眼看她。

「医生不占病床。」

江莫离气笑了。

「你真他妈……」

她咬住后半句,没有骂出口。

江如是看着她:「骂完了?」

江莫离声音第一次带了真正的恳求。

「三姐。」

江如是指尖动了一下。

江莫离低声说:「你倒了,我们全死。」

这一次,她没用玩笑遮。

江巡看着江如是的脚,右手指缝又开始发热。

 江如是猛地抬头。

「江巡,报状态。」

「右手轻热。」

「压下去。」

「在压。」

「别看。」

江巡没有移开视线。

江如是冷声:「我让你别看。」

江巡淡淡道:「你脚底的血味我闻得到。」

江如是沉默了。

江未央终于开口。

「不讲情。」

她把帐纸摊开,笔尖点在「医疗」那一栏。

「三姐倒下,老四无维护,二妹夹层失控,江巡体内墙无人监控。」

江未央抬眼看江如是。

「全线崩盘。」

江如是没说话。

江未央继续:「所以你现在不是牺牲,是亏损扩大。」

江莫离轻声:「大姐骂人都像算利息。」

江未央没看她。

江如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过了几秒,她伸手去拿剩下那点白粉。

江莫离立刻说:「多用点。」

江如是:「闭嘴。」

江巡:「够量。」

江如是看向他。

江巡说:「最低限度以上。」

江如是这次没怼。

她把白粉分出很小一撮,又停了停,重新多刮了一点。

瓶底还剩薄薄一层。

够下一次急压。

但用完就归零。

江莫离这才松了半口气。

江如是给自己处理伤口时,手反而稳了。

稳得吓人。

割掉坏死边缘,压住渗血点,撒粉,包扎。

她像在处理别人的器官。

没有皱眉。

没有停。

只有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滑下来,落到缺角眼镜边缘。

江巡看着她,心里那股烦躁又要起来。

江如是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抬。

「你再热,我就让大姐把那块灰板贴你脸上。」

江巡:「不热了。」

江未央淡声:「可以贴。」

江莫离咬着布条,笑了一声,又疼得吸气。

「我申请给哥哥画个小狗头。」

江如是:「你腿疼到七还这么多话?」

江莫离:「疼到七,嘴还活着。」

这一句终于让仓库里几个人松了一点点。

可松不到几秒,口信牌就响了。

年轻滤芯商贴过去听。

「废料坑旧警示屏相似度降到40。」

江如是手里的布带刚系紧,动作停了一下。

年轻滤芯商继续:「039高概率单源还在推进。新文员那边被封存令拖住,但源侧重校没有停。」

江未央问:「剩余窗口。」

江如是把脚放下,重新站起来。

她站得很稳。

如果不是刚才所有人都看见那双脚,没人知道她每一步都踩在血口上。

「按现在速度,039仍在十二小时内的固定判定窗口。假信标低于30可能十六小时左右。但它学习速度在加快,不能按满算。」

江未央:「今晚必须决定。」

江如是点头。

「接触第十三个,今晚执行。」

江未央把帐纸合上,又重新打开一页。

「还有投影球。」

江巡开口:「旧摊位拉扯有延迟。」

江如是立刻看向他:「你没有算?」

「没有。它自己传来。」

江如是确认他状态后,才说:「039被判单源后,投影球不能再指望互斥认证。」

江未央:「方案。」

江如是看着帐纸。

「放弃精密遮蔽。」

年轻滤芯商一愣:「什么意思?」

江如是说:「继续技术对抗,我们赢不了源侧覆核。让壮汉在旧摊位粉尘区追加矿物粉层,把投影球从互斥认证遮蔽,降级成物理埋藏。」

江莫离低声:「埋起来装死。」

「对。」江如是说,「粗糙,但有用。」

江未央点头:「传壮汉。旧摊位只加外层粉,不拆丶不翻丶不清。」

年轻滤芯商马上照做。

老头在一旁忽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走?」

江未央看向他。

「原定再等六小时。」

老头把矿工牌拓印收进衣襟里,手指还在抖。

「我哥最后一次见我时,身上的矿粉是活的。」

仓库里没人接话。

江巡后颈那股旧矿脉拉扯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敲了敲管壁。

江未央把笔尖压在帐纸上。

「接触条件,重新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