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方焱一听卫昭要扣下自己刚挖的药草，瞬间就急了，连忙解释，“这筐里不过是些杂草，没必要也扣下吧？”

几个哥哥还等着这些药草卖了换钱，以解燃眉之急。

如今他们又要被赶出府去，没有银钱，怕是连今晚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卫昭勾了勾唇角，用刀鞘从筐里挑起几根药草，“我先前为了挣钱养家，也是上山挖过药草的。你这一筐，怕是值不少银子吧？”

见没能糊弄过去，宋方焱握了握拳，忍住怒火，“这宋家能搬走的你都搬走了，现在连府邸都是你的了，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赶尽杀绝吗？”

卫昭冷眸一瞥，“我说了，只要是这府上的东西，你们一砖一瓦都别想带走！”

“你！”宋方焱气得想动手。

卫昭见那架势，眼神瞬间兴奋起来。

要打架？那他可太喜欢了。

正愁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揍他们呢。

可惜没打成，宋林甫抬起手臂，拦了自家儿子一把，“把这筐药草留下。”

宋方焱瞬间红了眼睛，“爹！”

“留下！”

“是。”

最终，他们身上除了一点不值钱的个人物品，旁的什么都没带走。

卫昭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狼狈离开的背影，扬了扬眉梢，“还是宋相最明事理。”

宋林甫回头瞥了他一眼，冷漠眸光，幽邃如剑，“洪小公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爹与本相共侍御前，焉知宋家今日，不是洪家来日。”

听到这话，卫昭脸上神色褪去，也露出几分冷冽模样来。

“宋相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

“便是真有那一天，我洪家也不会沦落到你们宋家这样人人喊打的下场。”

“毕竟，我可不似宋相的几个好儿子，没做过亏心事。”

宋林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一拂袖，带领宋家人离开。

绕过照壁，才出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侍女撩开车帘，从里面走出一道熟悉身影。

宋家众人，瞬间认出她来。

“七妹！”

“宋窈！”

听到有人叫自己，宋窈站稳后，立刻循声抬头望去。

便见宋家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有的受伤，有的躺着，有的脸色灰白，看起来像一群丧家的犬。

宋窈还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宋方闻欣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七妹，你怎么会来？”

她是不是知道宋家现在处在水深火热的危难之中，到底还是放不下他们？

宋方羽看着宋窈，眼神里也藏着几许压抑的灼热跟希冀。

但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跟她开口说什么，死死地咬着唇角。

宋方珩跟宋方焱的目光落在宋窈身上，心情也是很复杂的。

心里既希望她是来伸出援手的，又怕她是来嘲笑他们的。

倒是宋老夫人看到宋窈，立刻跟没有嫌隙似得，上前去拉她的手，哭得着实可怜。

“乖孙女啊，你是来接我们的对不对？你是不知道，卫昭那个杀千刀的，都干了些什么啊！他让人搬空了所有东西，强行霸占了我们宋家宅院，还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啊！”

“我们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指望你了！”

“你是咱们宋家最出息、最孝顺的孩子，肯定不能看着你爹、你兄长他们流落街头的对不对？”

宋窈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一步，心里也大抵清楚事情经过了。

他们宋家将洪芷葶的嫁妆挥霍完，卫昭不过是拿着欠条上门来讨要，到他们嘴里，反倒成了强行霸占了。

“宋老夫人，我慈幼堂倒是也收老幼孤寡。但你们……”

她目光一一扫过宋家几人的面孔，“既非孤、亦非寡，个个有手有脚，想来也不必我操心吧？”

听到这话，宋老夫人顿时翻了脸，“好你个宋窈，你是在咒我们吗？你怎么能对你的亲人那么狠心？你没看到你的哥哥们伤得那么严重、没看到我们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吗？”

宋窈笑了，眉眼里满是讥讽，“狠心？老夫人把尚不能自食其力还是幼儿的我赶到乡下庄子里，任由我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心？”

他们这些人至少还能寻一份生计果腹，而那时的她呢？

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靠老天爷发慈悲。

宋老夫人瞬间哑口，心头堵着口怨气，“那么久远的事了，你非要记一辈子不可吗？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宋窈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的确，我不似宋老夫人那般健忘，前一面还恨不得让我去死，后脚又来演好祖母了。”

要演至少演好一些啊，那眼里的怨恨可是藏都藏不住呢。

“好了！”宋林甫终于开口打断。

他抬眸，目光落在宋窈身上，压住翻涌眸色，“如果昭明郡主是来看我等的笑话的，那你现在看到了。”

宋窈勾起一边唇角，“宋相误会了，我还真不是来看你们笑话的。”

为了看他们还得专门跑一趟，那多麻烦。

“不过说实话，看到你们个个都没什么好下场，这种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与自家这位生身父亲对上，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些什么。

很遗憾，什么也看不出来。

哪怕沦落到这个地步，宋林甫的心态都稳得惊人。

所有人都觉得，宋家大郎已经被判刑，宋林甫的丞相之位被撤也是迟早的事。

现在虽然没撤，不也没让他参与政务了吗？

但宋窈回想起在御抚司天牢听到的那些话，知道承安帝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宋林甫的。

而宋林甫，竟也好像很清楚这一点似的。

宋林甫看着自家这位女儿，眯了眯眼，“宋窈，我确实错看了你。”

不，更严格的说，是从没有看透过她。

一个宋家准备舍弃的女儿、一个没有放在心上的弃子，竟一次一次，掀起滔天巨浪。

她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宋窈却缓缓上扬弧度，“不，你不是错看了我，你是从未把我放在眼里。只因为，我是女子。”

如果换做宋家任何一个儿子，宋林甫会这样轻易抛弃吗？

不会的。

因为每一个子弟，都能够出入朝堂，建功立业，让宋家的大树枝繁叶茂、更加稳固。

而女子的功用，不过是嫁个好人家，为宋家增加一个同盟姻亲。

便是宋滢，因为宋老夫人的偏爱，宋家几兄弟的娇宠，在宋家确实过了一段时间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可当她一点用也没有的时候，不也被宋林甫给抛弃了吗？

当真看透这些，才心知自家这位父亲的无情。

宋林甫张了张嘴，几欲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宋老夫人见她这般无情，也是彻底不装了，“宋窈，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踏进宋府一步，就该乱棍将你打死，免得你这个灾星来祸害我们！”

“祖母！”

宋家几兄弟听不下去了，齐声开口打断。

宋老夫人看着自家几个孙儿，不敢置信，“你们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连你们也要站在那个孽障那边了吗？”

宋家几兄弟看了宋窈一眼，没说话，默认了。

若换做从前，这大抵是宋窈最期盼看到的情形。

他们相信她，愿意站在她这边。

可现在，看着他们的表现，宋窈只是想笑。

迟来的愧疚，比草芥还贱。

“姐姐，你可算来了！”府门里，卫昭快步走出，面色欣喜地径直朝宋窈走来。

瞥见一旁宋家人都在，他挑高眉梢，“你们怎么还没走？难怪我说姐姐怎么一直没来。”

原来是被宋家这些人堵在门口，耽搁了。

听到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宋家众人气得不行，一个个磨牙嚯嚯的。

卫昭却哪里管他们什么表情什么想法，直接跟个献殷勤的小狗似的，凑到了宋窈身前。

“姐姐，这是宋府宅院的地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

以前这个地方连个给她遮风避雨的地儿都没有，她在这个家比奴仆更像个外人。

可现在，整个宋家，都属于她了。

宋家众人听到卫昭的话，一个个大惊失色——

“什么，你要把宋府送给宋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