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是来拉人转移的。
车门开着，但孩子们死活不肯上车。
李宇扫了一眼帐篷旁边堆着的旧书包、破鞋子和缺角的塑料饭盒。
这些东西对大人来说是垃圾，对这帮孩子来说是全部家当。
让他们扔下这些东西上大巴去别的地方，跟让他们扔掉自己差不多。
蒋静宜抹干脸上的眼泪，拉着周和平走到李宇面前。
“院长，这位是我大学的学长，李宇。”
“昨天给您转十万块钱加急救灾的，就是李学长。”
周和平听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主动握住李宇的手。
老人的手掌全是老茧，手心却很温热。
“李老板，太感谢你了。”
“昨晚要是没有你那十万块，这几十个娃娃连大棚的塑料布都买不起。”
周和平连连道谢，没有趁机开口求更多捐款。
没有跪，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把孩子推到李宇面前让他看多惨。
李宇心里暗暗点头，给老太太记了一分。
这个老太太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搞道德绑架那一套，这种人值得帮。
“周院长客气了，孩子们没受伤就是万幸。”
李宇态度温和地回了一句，蒋静宜赶紧过来补充。
“院长，学长说了，宿舍楼他全包，按最好的标准盖。”
周院长看了李宇一眼，嘴唇抖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好孩子。”
三个字说完，老太太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
这时候，站在奥迪车旁的徐大海副市长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那个夹公文包的秘书。
周和平赶紧给双方引荐。
“这位是市里的徐副市长，今天特意带队来处理院里的安置情况。”
徐副市长冲蒋静宜笑了笑，目光在李宇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着李宇平平无奇的穿着，拿不准对方的底细。
心里琢磨着能调动里尔顿顶级接待车的人能量不会小，便没有贸然开口询问车牌的事。
徐副市长伸出手：“李先生你好，我是新淮市副市长徐大海。”
李宇跟他握了一下手，没多说，他正要开口问宿舍楼的地基情况。
徐副市长转过身，面向周和平和院里的几个老职工。
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院长，既然院里走出去的年轻人都回来了，那我就当众宣布一下市里的处理意见。”
周和平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背脊挺得笔直。
徐副市长把手提包夹在咯吱窝底下，语气带着官腔。
“上周市里专门开了协调会，请了住建和应急的同志一起看了现场勘查报告。”
“这栋宿舍楼的建筑结构老化严重，主体承重墙多处开裂，属于D级危房。”
“加上原宿舍楼属于严重违建超期服役，安全隐患极大。”
“说白了，不是修不修的问题，是这块地上的房子已经不具备继续使用的条件了。”
周院长攥紧了手，徐副市长继续说道。
“经过市民政局和住建局联合开会研究，市财政目前没有针对爱心孤儿院的重建专项预算。”
“所以，市里的最终决定是，不再出资进行原地重建。”
这话一出，孟小夕和陈梦妮脸色刷地变了。
蒋静宜急忙上前一步。
“徐副市长，不重建的话，院里这六十四个孩子住哪儿？”
徐副市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插嘴。
“市里的意见是，出于对孩子们安全的考虑，已经制定了分流安置方案。”
“年纪小的、身体健康的幼儿，由市里统一组织，面向社会寻找符合条件的爱心家庭启动收养对接程序。”
“剩下的超龄儿童和大龄孩子，全部打包转移到市第一综合福利院集中安置。”
“这块地皮上的危房必须在一周内全部推平清空。”
徐副市长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李宇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整座孤儿院的地理走向。
这块地背靠青山，前方引着一条清澈的活水小溪，左右两侧山包合围。
两万多平米的规整地皮，在风水上属于难得一见的聚气吉壤。
新淮市这几年正在搞城南新区开发，这里的地价早就翻了好几倍。
市里借着房子倒塌的由头不给重建，摆明是看中了这块两万平米的宝地。
把孩子打散清空，收回土地转手拍卖给开发商盖高档山庄，转手就是几个亿的进账。
这是一桩打着安全旗号的土地买卖，周和平当场听明白了背后的猫腻。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慈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颤抖的手指直接戳到了徐副市长的鼻梁上。
“徐大海，你放你娘的狗屁！”
老太太六十七岁了，这声破口大骂嗓门却大得吓人，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
徐副市长的秘书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徐副市长抬手拦住了。
“当年这块地是老华侨指名道姓捐给孤儿院建院用的！”
“土地证上白纸黑字写着孤儿院的名字！”
“你现在跟我说什么没预算，说什么分流收养？”
“这帮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
“最大的那批已经上了大学，最小的才三岁半！”
“你说送人就送人？你问过孩子们愿不愿意？”
“这些孩子很多都有先天毛病，送去别人家，谁会真心对他们好？”
“市福利中心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三百多个孩子挤在一栋楼里，一个护工管二十个人！”
“我这里七个老师看六十四个孩子，每个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
“你把他们拆散了塞进去，谁管他们？谁认识他们？”
“有的孩子生下来就被丢掉，我好不容易把他们养到十来岁，你要把他们当皮球踢走？”
“只要我周和平还有一口气在，你们谁也别想把孩子从这块地上撵走！”
徐副市长被指着鼻子痛骂，面子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官威当场摆了出来。
“周和平，注意你的态度！”
“这是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不是你在菜市场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