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圣地内部的人造天空正在缓缓切换它的色调。
这片穹顶是当年向心力主导设计的一件杰作——它是一层覆盖了整个居住区的巨型投影光膜,可以在一天之内精确模拟出外界自然光从黎明到深夜的完整变化周期。
此刻正是黄昏与夜晚的过渡段,穹顶上的色彩从浅橘色渐次过渡到浅紫色,再从那层浅紫色缓缓沉入灰蓝,像一块被反复晕染过的绸缎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收拢起来。靠近地平线的那一带还残留着一线暖融融的玫瑰金色,像一只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日光。
而更远处的穹顶弧面,已经有几颗早早亮起的在那里安静地挂着——那些也是投影的一部分,它们会在整个夜晚周期里慢慢移动位置,直到天明时分重新隐入逐渐增强的天光底色之中。
从兰螓儿居所的窗台望出去,科技圣地的日常图景正在经历从白昼喧嚣到夜间松弛的温和过渡。主干道两侧的住宅楼外墙亮起了成排的暖黄色壁灯,窗户里透出形态各异的室内光影——有的窗口映着一台正在播放什么的电视屏幕,屏幕上的主持人在说着什么,画面偶尔切换成某个远方的航拍图景;有的窗口则是暖色调的台灯光晕,照着埋头伏案的人影;再远一些的楼层里,甚至能看见一扇敞开的窗内摆着一台织机样的设备,屏幕前的有人正端着一只碗,边吃边看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
街面上的人流依旧不少,有三五成群拎着购物袋说笑着往回走的,有推着婴儿车悠闲散步的,也有几个穿着练功服的中年人聚在社区广场一角,正随着一段从便携音盒里播放出来的节奏鲜明的音乐整齐地伸臂、转身、踏步——那步伐沉稳而连贯,手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偶尔停下来交头接耳地讨论一下某个动作的幅度,然后又接着舞动起来。
广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看手里那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视光终端,屏幕上正播放着什么连续剧,偶尔传来一阵罐头笑声。
兰螓儿的居所就藏在这片生活气息之中。它的面积不算大,但被收拾得干净而妥帖——窗台上一只矮陶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野燕麦穗,穗头的颗粒在穹顶残余的暖光里泛着浅金色的绒光,是上次和屈曲一起从分形广场散步时顺手带回来的。
墙角的小桌上摆着一只半满的果盘,盘沿搭着一块洗过的棉布巾,旁边搁着两三只青色的梨。矮柜上摞着两本翻了一半的书,其中一本夹着一根细细的草茎做书签,茎杆已经被压得扁平了,露在书页外面的那一小截微微翘着,像一个安静地等待阅读中断续续的标记。靠沙发一侧的墙面上嵌着一块不算太大的电视屏,屏幕此刻是休眠状态,只有一圈极细的待机蓝光沿着边框缓缓绕着圈。
兰螓儿正站在屋子中央,双臂环抱着屈曲,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她的声音闷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隙里,带着一点不情愿的鼻音,像一只被主人告知明天要出门远行而自己必须留在家里的小猫:公子……真的不留了吗?
她顿了顿,手指在屈曲背后那件深色外衣的布料上轻轻攥了一下,像是不舍得松开,姐姐的治疗才刚刚进入新阶段呀,刘姐姐说那些药浴和疏导要连续做足七天才算一个完整的疗程,奶娘现在寸步不离地守在正气厅里,连饭都端进去吃的,就怕错过医师每天来查房的时间。你……你真的不多留几天吗?哪怕再多待一天也行呀。
她说着,把脸从屈曲肩窝里抬起来一些,仰头看着他。眼眶边缘有一点微微的红,却还没有湿到要掉下来的程度,那双眼睛在逐渐暗下来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深色石子。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咽又觉得不甘心,还是又吐了出来:哪怕你要走……也、也请带上我。我不怕危险的。之前在琉周,我不也——
屈曲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层被小心包裹住的坚决,却并不冷硬。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回忆的温度:你当然不怕。琉周那次,你在竞技大会上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想救我——当时连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挡在我前面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更认真的底色,虽然最后是星依出手才把你拉回来的,可那份胆量,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比很多人都要勇敢。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握住她的右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轻轻蹭过她指节处那层薄薄的旧茧:可这一次不一样。七烛守望教的势力范围太大了,星风又是第一次投入实战,谁也说不准会遇到什么样的局面。琉周那次已经够让人后怕了,我不能再让你冒一次同样的险。你跟着去,我全程都会分心想着你在不在安全的位置——反而会影响判断。
兰螓儿鼓了鼓腮帮子,把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的倔强:坏公子……我又不是什么拖油瓶!那次竞技大会是星依姐姐出手了没错,可是——可是我至少没有害怕呀,我连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你要是让我留在商阳城,万一你们在外面遇到什么情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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