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修自爆的光芒从巨手底面依次亮起,像是夜空中被点燃的灯盏被狂风逐一吹熄。
三十七道光芒在暗金色的巨手底面炸开了深浅不一的裂痕。那些裂痕最大的宽约数尺、深可透光,最小的只是表面一道浅纹。但它们汇合在一起时,在巨手底面的秩序纹理上造成了一片面积超过百丈的损伤区域。巨手的下压速度在那片损伤区域经过时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停滞——不是完全停下,是那种持续重压中忽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瞬的轻微顿挫。那一瞬约有四五息的长度,足够让地面上的残存人员从跪姿重新站起、足够让巡天卫的合围圈外沿出现一道可以被穿刺的缺口。
暗金色的天规锁链碎片从巨手损伤处不断剥落,每一片坠入地面都像落下一块滚烫的铁。巨手的表面纹理在自爆结束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那些裂痕的边缘在缓慢收紧,像是伤口在结痂。玉景站在巨手根部的高处,他周身的暗金色光芒依然稳定如初,他的目光穿过碎裂的巨手底层落在那片废墟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冰冷、不带任何语调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从秩序天道的底层代码中提取出来的:
蝼蚁之举。你们的牺牲,改变不了任何事。
巨手上的裂痕在他说话的同时收窄了一圈。修复的速度在加快,如果按照当前进度估算,大约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三十七人用命炸出来的损伤就会被彻底弥合。地面上的蛀天盟幸存者还在支撑着,但重伤者已经超过了半数。云织的右肋仍然在渗血,她的断剑插在身前的碎石中,撑着最后一口气维持着身后几人的防护阵。风语从高处的断崖上滑落下来,她的星轨符已经在持续推演中碎裂了大半,但她的目光仍然快速地扫过了天幕碎裂后残留的那道混沌裂隙——在东南方向的高空中,天幕的断裂边缘尚未完全闭合,有一道不规则的空间褶皱以灰白色的光晕为轮廓在缓慢脉动。
陆明渊感知到了风语目光锁定的方向。他的天眼残余视野穿透了巨手的威压层,确认了那道混沌裂隙的状态——不稳定、开口狭窄、随时可能闭合,但它确实是通往无色界的路径。异修们用自爆炸出的损伤将巨手的压制力短暂削弱到了临界值以下,那道裂隙此刻处在可以被活物穿过的状态。
云织!陆明渊的声音从巨手下方传来,喉咙里带着血腥气,带所有人走!从那个裂隙撤出色界!往无色界方向撤!
云织的断剑在碎石中撑了一下,她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有血污和灰土,但她的目光对上陆明渊视线的那一刻,她摇了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清楚。她说:我不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陆明渊的双臂还在巨手的压迫中承受着持续的重压,根源铠甲已经从肩部剥落到了胸口的范围。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急促了,带着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那种紧迫:你必须走。自在道的火种不能灭。你带着风语、带着所有人走。铁岩没了,剑七没了,异修们也都走完了。你得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云织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右掌按在断剑的柄上,指节泛白。她身后还有十几名根须组的成员在废墟中艰难维持着各自的位置,有些人已经连站立都做不到了,只是用手抓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自由城在三日的连续战斗中损失了超过一半的有生力量,幸存者中能正常行动的不到三十人。如果此刻再不撤,所有人都要留在这里。
陆明渊的声音又传来了一次,比刚才低了一些、稳了一些: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变过。我还会回来的。你在无色界等我。
云织在那句话之后停顿了大约两息。然后她拔起了断剑,转身朝风语的方向迈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右肋的伤口让她的每一步都在渗出新的血迹。但她确实在走了。
然后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自由城的废墟深处猛地升起来。
那道气息沿着一条极其脆弱的跨界锁链急速上行,从下界的青云州方向直穿两界屏障,刺入色界的法则场中。气息的主人浑身是伤,衣袍上遍布被跨界通道碾压出的法则灼痕,左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气息紊乱到接近散逸的程度。但她落地的姿势是稳的——双脚在废墟碎石上踩实了,右掌向前伸出,五指张开,掌心中有一道正在缓慢熄灭的银灰色光纹。那是双界桥的最后一丝余烬。
苏芷晴。
她从下界强行通过跨界锁链逆行降临色界,在锁链通道中以自身的逆种之力撑过了两界法则碾压的全部冲击,以消耗掉逆种残余能量的代价抵达了陆明渊所在的方位。她的面容上带着穿越跨界通道时留下的许多细小裂伤,嘴角有血,呼吸急促而浅。但她的眼睛在锁定陆明渊位置的那一刻就牢牢地聚焦了,瞳孔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微光——那层光已经比从前微弱了很多,但还在。
师兄。她说,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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