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破(1 / 1)

小城市的人 一只鼓楼 1939 字 1个月前

又隔了两天,李耀辉轮休。

“你跟我去店里头不?”大早上陆娇娇问。

“我。。。我去趟利毛那儿。”

“哦。”陆娇娇撇了撇嘴,自己拎了包,塌着腰磨磨唧唧的走了。

等她走了一会儿,他也穿了半袖长裤,出了小区门,伸手拦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陆娇娇扔在柜台上那张揉皱了的纸片儿。纸上地址还在,字迹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几眼,又折好了装进口袋,看着窗外掠过的庄稼地,心里同样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一个省人民医院的胸外科大夫,坐着出租车去郊区村里找一个半瞎的老头算命,说出去让不让人笑话?

沟里窑村进去往里走,问了村民,指了道,跟妻子一模一样的路程和线路,走进敞着的小院,撩开粗布门帘,看见坐在八仙桌后面的那个半瞎老头,一样伸手往对面凳子一指。

李耀辉坐下来。他把那张红纸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没说话。

“想问啥?”

“想问问生孩子的事。”

“你?”

“我。”

“写生辰八字,你的,你媳妇的。”

老头指了指桌上的红纸,他揭了一张,拿起黑笔,把两人的八字写上,双手放过去。

老头把红纸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媳妇前两天来过。他说。

我知道。

她不信。

李耀辉点了点头:她不信后半句。

老头抬起那只右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有。你信?

李耀辉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那张矮凳上,膝盖顶着桌腿,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腹相互摩挲着。他想了会儿,然后说: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我不信。她说后半句的时候,我信了。

老头没接话,等着。

我媳妇身体有旧伤,年轻的时候怀过三个,没要。后来跟我结婚,想要了,要不上。该查的都查了,该做的都做了,指标都正常,就是怀不上。李耀辉抬起头,看着老头那只独眼,你那天说她家里头还有两个占了位子。这个事——她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爸在外面有孩子。有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这是在跟一个算命的求证他老丈人的私事。

荒谬。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老头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那几张红纸上来回划拉了两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慢了许多,一字一字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你看见的那个,是浮在水面上的。水底下还有。

李耀辉眉头抽动了一下。

老头抬起那只独眼,看了看他,又移开了。我跟你说,卦象上摆着呢,她家门里头那个地方,占了不止一个位。你回去翻翻就知道了。我不能给你说死了——说死了是我的口业,你看出来的,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红纸往前推了推,推回李耀辉面前。

你媳妇命里头的东西,被她家门里的枝枝蔓蔓扯住了。把她家那摊子事理顺了,那根扯着的绳就松了。理不顺,那就先等着。

李耀辉看着桌上那张红纸,他努力去理解老头的意思——他知道一个,但老头说水底下还有,那就是不止一个。他不确定这是真算出来的,还是老头从他刚才那句话里顺杆爬,给自己留个退路。算命的都这样,说一句含糊的话,你自己往里填东西,填对了就是他算得准,填错了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但那句话扎进心里,凉哇哇的——水底下还有。

他半天没说话。指甲盖轻轻刮着膝盖上方的裤子,来来回回地刮,不知道再划什么东西。老头也不催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像一块风干了的树皮,闭着眼,右眼皮翻着,露出底下那片白。

过了好大一会儿。

李耀辉开了口:如果那些位子真的被占了,有没有办法破?我媳妇那边的位子占满了,我这边呢?我自己命里难道没有孩子?我的不算?

破不了。位子占了就是占了,你不能把活人弄没了去腾地方。

李耀辉心里一沉。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但是破不了归破不了,不等于生不了。这是两码事。占了的位子是死位,你媳妇肚里的运是活的。位子占满了,那是外头的事;她的运能不能抬起来,那是里头的事。外头的事你管不了,里头的事你能做。

“啥意思?”

打个比方——你地里石头多,你刨不掉那些大石头,但你可以在石头缝里种东西。石头还在那儿,不妨碍你长庄稼。你媳妇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大石头把她的地压死了,你得先把地翻一翻,让她的气透过来。气透了,种子就能往下扎。位子占满了,那是面子;她的气能不能通,那是里子。你别管面子的事了,你把里子理顺了就行。

李耀辉把老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问:里子怎么理?

老头抬起那只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从一口深井里往上提水:第一桩,你媳妇心里头那三个孩子。她欠人家一个交代。孩子来不是来害她的——是来还她的,还完了就走了。但她心里头的这个结打在那,堵着的地方不是肉,是气。你得帮她把那口气送出去,找个懂行的超度一下,把人家好好地送走。跟孩子们说说,互不相欠,各走各路。她心里头的结不解开,她身上那口气就不通。气不通,你往里种什么都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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