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深环雷火,宵小自毙
血雾裹身,天旋地转。
夏寅只觉脚下一空,周遭血色翻涌如潮,耳畔风声呜咽。
约莫十余息光景,那股裹挟之力骤然散去,双足踏上实地。
他睁开双眼,环视四周。
夏惊蛰丶夏戊丶周明轩三人皆立在身侧,无人失散。
然眼前景象,与去岁大不相同。
去岁众人落脚之处,天色虽是暗红,草木尚存枯形,妖气远在天边。
而此地天穹血云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脚下泥土黑红近紫,踩上去黏腻沉陷。
四周古木粗需十人合抱,树皮如铁甲层叠,枝桠斜刺天际。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有粗壮妖气冲天而起,一柱连着一柱,气味腥膻扑鼻。
周明轩四下一望,面皮微变,摺扇在掌心一顿。
「不对。」
他压低嗓音:「此处不是外环。诸位且看那边地脉隆起之势,还有这血云低垂之相————这是内环深处的地界。」
夏戊一怔:「怎会落到此处?去岁咱们进来,落的分明是外环荒滩。」
周明轩苦笑一声,解释道:「愚兄在外院混了这些年头,倒是听老生们说起过。这血色门户投放修士,原是依入阵众人气机深浅分派落点。气机愈盛,落点愈深。去岁咱们几个,修为最高不过愚兄这半吊子的聚灵四层,故而落在外环。今岁么————」
他转头看向夏寅,摇头叹道:「怕是沾了夏兄弟的光。你如今丹田无量海圆满,气机雄浑,这门户法则将咱们一行当作了高危一拨,径直丢进了内环。」
夏惊蛰眉头微蹙,取出玉牌查看。
牌中地图显化,代表众人的光点,果然处在内环丙字地界,距外环指挥大营足有三百余里。
她正欲开口议事,忽觉脚下地面一阵震颤。
震颤由远及近,草木簌簌抖落枯叶。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西面林木倾倒,一群巨兽破林而出。
当先六头,形如雄狮,肩高丈二,颈间鬃毛根根如铁针倒竖,四蹄落地,泥土进裂。
六兽体表皆罩着一层青灰色雾气,凝而不散,正是妖气护体之相。其气机沉厚,赫然皆是四级妖兽。
六头铁鬃狻猊之后,还跟着十几头三级从兽,呲牙咧嘴,蜂拥而来。
夏戊面色一白,握剑的手背青筋绽起。
去岁那独角猿王,不过一头四级,领着百来只三级猴儿,便将他们一行尽数葬送。
今日甫一落地,迎面便是六头四级成群,搁在去岁,众人连全尸也留不下。
周明轩摺扇一收,正欲结印。
夏惊蛰长剑出鞘半寸。
「诸位少待。」
夏寅上前一步,拦在三人身前。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张。
掌心之上,一团雷火无声燃起。
这雷火黑紫交缠,色泽比去岁又深了一层。
雷霆化作细丝,织成密网;烈焰敛尽火星,凝如琉璃。
不闻轰鸣,不见强光,唯有一股焚灭万物的本源气机,自掌心荡开。
六头狻猊奔至五十丈内。
夏寅手腕一翻。
雷火离掌,半空中化作六条火龙,分头迎上。
当先那头狻猊体型最巨,扑至三丈,火龙缠腰,它颈间铁鬃根根乍起,方才嘶吼半声,护体妖气便如雪沃沸汤,消融殆尽,紧接着皮肉骨骼寸寸瓦解,偌大一头巨兽,眨眼化作漫天飞灰。
余下五头见势不妙,转身欲遁。
火龙有灵,分头追逐。
一息之内,五团飞灰接连散在林间。
那十几头三级从兽吓得魂飞魄散,互相踩踏奔逃。
夏寅随手一拂,火龙散作火雨,纷纷扬扬落下,尽数了帐。
林间重归寂静,唯余焦糊气味随风飘散。
夏戊张着嘴,半晌方才咽下一口唾沫。
「乖乖————」
他喃喃道:「去岁那独角猿王,领着百来只猴儿,便叫咱们全军覆没。今岁这六头四级的狻猊,在寅弟手里,竟同烧秸秆一般。」
周明轩收起摺扇,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那一地灰烬,又看看那青袍少年,苦笑摇头:「一年之差,恍如隔世。愚兄如今方知,前些日子大比那一场,输得不冤。」
夏寅收回手掌,探神识入玉牌一扫。
牌中积分跳动,六头四级各计百点,从兽零碎入帐,合计七百二十点。
这一照面的进项,便已远超去岁全程。
夏惊蛰收剑入鞘,神色沉静下来,开口议事:「此地妖兽三级起步,四级成群。寅弟应付得来,我们三个留在此处,便是累赘。依我之见,我们往中环去,寅弟你————」
「我留在深环。」
夏寅接口道:「此地妖兽稠密,一头四级便抵得外环百头寻常畜生。我遁法在身,进
可攻,退可走,正合单猎。我先送你们至中环分营,报备了区域,再自回来。」
周明轩点头称善,又叮嘱道:「深环地界,愚兄虽未亲至,却也听老生们讲过几处凶地。旁的倒也罢了,唯有一处,夏兄弟切记避开————深环西北有一座秃峰,唤作金翎峰,寸草不生。去岁咱们撞见的那头大金鸟,便在峰顶做窝,方圆五十里,飞禽绝迹。你千万莫往那处去。」
夏寅微微颔首:「记下了。」
计议已定,四人辨明方位,往中环行去。
一路之上,夏寅在前开路。
遇上零散妖兽,能避则避,避不开的,一道雷火了帐。
行了半日,血云渐高,妖气渐疏,前方现出一片被阵法光幕笼罩的营盘。
这是中环指挥分营。
玄铁栅栏环立,营中扎着玄色大帐。
众人入帐报备。
帐中星盘悬空,红蓝光点交织明灭。
星盘之前,端坐一尊灰袍长老法身,须发皆白。
长老抬手在四人木牌上一拂,看罢各人底细,将夏惊蛰三人分派至中环乙字十九号区域。
待看到夏寅名下修为战绩,那法身花白眉毛微微一挑。
「你要深环独行文牒?」
长老打量他一眼,缓声道:「深环妖兽,三级起步,四级成群,更有五级凶物往来游猎。你孤身一人,只聚灵三层?」
「省得。谢长老提点。」
夏寅拱手。
长老见他神色笃定,便不再多言,指尖一点,一枚刻着「深环丙字七号」的令牌落入夏寅手中。生死有命,禁地之中,从来不拦寻死之人,也不拦寻机缘之人。
帐外候着的几名修士瞧见这一幕,纷纷侧目低语。
「那不是去岁的登龙状元么?」
「孤身领深环文牒————好大的胆气。」
夏寅充耳不闻,出帐与三人作别。
夏惊蛰立在营门处,叮嘱道:「宁可少杀,不可涉险。那金翎峰,绕着走。禁地一月为期,期满之日,中环分营门前相候。」
「姐姐放心。」
夏戊在旁咧嘴一笑:「寅弟此番发了财,出去须得请咱们吃醉仙楼。」
夏寅笑着应了,转身遁入血雾深处。
深环之中,夏寅如鱼归海。
他神识铺开,方圆三十里内兽踪尽收眼底。何处有四级独兽,何处有三级兽群,何处有凶物盘踞,皆如棋盘落子,一目了然。
他挑肥拣瘦,专猎四级。
一头裂山犀伏在谷中打盹,背甲厚逾尺许,寻常法术难伤分毫。
夏寅土遁潜行,自地底贴至其腹下三尺,并指一引,雷火破土而出,直贯其腹间软处,巨犀哀鸣半声,轰然倒毙,玉牌一震,百点入帐。
一头墨鳞水蟒盘踞湖底,吐雾成瘴。
夏寅水遁入湖,身形与湖水同化,游鱼一般贴近。
雷火在水底燃起,这超限本源之火已然褪去凡火皮相,不忌水汽,不惧湖泽。
火光在幽深水底照燃如常,将那墨鳞水蟒周身妖气一层层剥去。
巨蟒翻腾半圈,蟒尾拍起丈高浊浪,随即僵直沉底,庞大躯壳化作齑粉,随水流散了。
玉牌又是一震。
夏寅破水而出,衣衫不沾半点水渍,落在湖畔一块青石之上。
自此,他在这深环地界,展开了游猎营生。
白日里,他神识铺开,方圆三十里草木虫兽尽收眼底。
哪处山坳伏着独行的四级凶兽,哪片林子聚着三级兽群,皆如帐册上的条目,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他专拣四级下手,遇上兽群便先剪除头领,余者惊散,再以雷火收割。
夜间也不停歇。
深环妖兽多有夜行的,他便化作一道土行微波,潜在地脉之中,循着头顶气机游走。
凶兽在地面上耀武扬威,浑然不知脚底下三尺,正有一位煞星伴行。待到时机合宜,雷火破土,一击了帐。
得手便走,绝不恋战。
遇上气机深沉丶疑似五级的凶物,他远远便绕开了,半分侥幸心思也不起。
如此过了七八日。
这一日黄昏,夏寅立在一处断崖上清点进项。
玉牌光屏显化,积分数目已然堆到了两千三百余点。
去岁一整月,满打满算不过五百二十点。
今岁不过旬日,便翻了四倍不止。
夏寅看罢,收了玉牌,面上并无喜色,只在心中盘算:「这深环妖兽虽多,却也架不住这般杀法。近几日周遭三十里内,兽踪已然稀了。这些畜生开了灵智,晓得趋吉避凶,闻见我留下的雷火焦气,便举群搬迁,避我如避瘟疫。」
「看来,须得往更深处去了。」
他辨了辨方位,往西面行去。
那一带地图上标注寥寥,乃是历年弟子少有涉足的荒僻地界。
且按下夏寅深环游猎之事不表,再说那中环地界。
夏惊蛰丶夏戊丶周明轩三人,在中环乙字十九号区域扎下阵脚,也自有一番营生。
三人配合颇有章法。
周明轩以高阶冰箭破开妖气丶重创兽躯,夏惊蛰长剑游走策应,夏戊便提着重剑上前收割最后一口气,积分入帐。
几日下来,三人木牌里也各自攒了百余点,虽比不得夏寅那般骇人,在这中环之中,已算得上是顺风顺水。
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晌午,三人在一处坡地围猎一头三级铁背豺。
周明轩两支冰箭出手,那豺已然半身冻僵,趴在地上打颤。
夏戊提剑上前,正待结果。
斜刺里忽然蹿出一道人影,快步抢至豺前,一柄短剑没入豺颈。
妖兽气绝,一点灵光却没入了来人腰间木牌。
夏戊举着剑愣在原地,定睛一看,那抢功之人面皮白净,正是陈青羽。坡下不远处,还立着个窄袖短裙的女修,正是周萱。
「你这厮!」
夏戊气往上撞,喝道:「这豺是周兄的冰箭打残的,凭什么教你摘了果子去?」
陈青羽拔出短剑,在袖上擦了擦血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夏师弟这话说得没道理。禁地的规矩,妖兽是无主之物,谁下的杀手,积分便归谁。这豺身上,又没刻着你家的名字。」
周萱在坡下掩口一笑,帮腔道:「正是这个理。手慢无,怨不得旁人。」
夏戊提剑便要上前,被夏惊蛰抬手拦住。
周明轩收了法诀,面色沉下来,缓声道:「夏兄弟,休要动手。禁地之内设有监察法则,学子相残,无论谁先动的手,皆要记录在案,出去后扣分留污。这等人,不值得脏了自家的档案。」
夏惊蛰目光在陈青羽面上停了一瞬,淡淡说道:「走。换个地界。」
三人收拾了,转往东面去了。
谁知那两人竟如附骨之疽,远远缀在后头。
三人打残一头,他们便抢一头。
一连三次,皆是如此。
陈青羽尝到了甜头,胆气愈壮。
他与周萱躲在一处岩石后头歇脚,压着嗓子商议。
「青羽哥,这般跟着捡漏,终究是小打小闹。」
周萱拿眼觑着他,声调放得又软又缓:「他们打残一头,咱们才得一头。要我说,不如寻个法子,教他们自顾不暇,咱们趁乱多收几头,岂不痛快?」
陈青羽本还有三分犹疑,被她这一双眼睛瞧着,那三分犹疑也化了。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蜡丸,托在掌心。
「这是引兽散。」
他献宝一般说道:「乃是坊市里淘换来的,以血食腥膏合着几味腥草炼的。捻碎了撒出去,方圆数里的妖兽闻着味儿,便要发狂来抢。咱们瞅准了,把这物撒在他们下风处。
兽潮一起,冲的是他们。他们手忙脚乱,打残的妖兽顾不上收尾,遍地都是,咱们捡现成的。」
周萱抚掌笑道:「妙啊。这又不是咱们动手伤人,是妖兽自家发狂,监察法则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两人计议已定,只道是万无一失。
当夜,夏惊蛰三人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扎营,燃了驱兽香,轮流打坐调息。
陈青羽与周萱借着夜色,摸到营地下风处二里外。
陈青羽捻碎蜡丸,将那引兽散抖抖索索撒了一路,又怕撒得不匀,索性倾了半囊。
腥膏气味浓烈,他撒完之后,指缝袖口皆沾了膏渍,黑灯瞎火的,自家也未曾察觉。
两人退到一处高岩上伏下,只等好戏开锣。
约莫小半个时辰,西面林中果然起了动静。
狼嚎四起,此起彼伏。
一群灰毛巨狼自林中涌出,粗粗一数,不下四五十头,皆是三级之数。
狼群之首,乃是一头肩高丈许的黑鬃巨狼,独目如灯,气机沉厚,赫然是四级的头狼。
周萱伏在岩上,喜得抓住陈青羽的袖子:「来了来了!这一群冲过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然则那狼群行至半途,忽然齐齐止步。
那头独目头狼昂首立在群狼之前,鼻翼翕动,在夜风里嗅了又嗅。
这血色禁地中的妖兽,年深日久,多开了灵智,通晓埋伏,惯会分辨虚实。那头狼在此地盘桓多年,何曾见过腥膏无端端撒了一路的道理?它嗅出这味道地上有,风里也有————风里那一缕,正打高岩上飘下来。
独目头狼转过头颅,一只独眼直直望向高岩。
陈青羽伏在岩上,与那只灯笼也似的独眼对了个正着,登时汗毛倒竖。
「不丶不好————」
话音未落,头狼喉间滚出一声低嚎。
狼群齐刷刷调转方向,舍了下风处的营地,如一股灰色潮水,直朝高岩卷来。
「跑!」
陈青羽一声怪叫,翻身便逃。
周萱紧随其后,裙裾都被荆棘扯破了。
两人在夜林里没命奔逃。
周萱脚程慢些,眼见狼群追近,她心一横,伸手在前头陈青羽后腰上猛推一把,尖声
叫道:「青羽哥,你拦一拦,我去搬救兵!」
陈青羽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他回头看清是周萱推的,目眦欲裂,破口骂道:「好你个心毒的贱婢!亏我掏心掏肺————」
骂声未绝,头狼已至。
狼吻一合,咬碎了他仓促祭起的护身符籙。
陈青羽腰间替死符牌「咔嚓」碎裂,白光一闪,人已被传出了禁地。
周萱只多跑出十几丈。
两头巨狼自左右包抄,将她扑倒在地。又是一声脆响,一团白光,人影消失。
狼群扑了个空,在原地转了几圈,悻悻散去。
那厢营地里,夏惊蛰三人早被狼嚎惊起,严阵以待多时。
此刻见狼群去远,周明轩放出神识探查一番,回来时面色古怪。
「下风处二里,撒了一路的引兽散,腥气冲天。」
周明轩摇着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算计咱们的,只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家的脚。」
夏惊蛰听罢,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说了四个字:「自作自受。」
中环指挥分营,玄色大帐之内。
那尊灰袍长老法身端坐星盘之前。星盘上两点蓝光先后熄灭,长老指尖一挑,一道流光自星盘中飞出,在半空展开,显出监察法则自动录下的案卷。
【陈青羽丶周萱,夜投引兽散于同门营盘下风处,蓄意驱兽害人。事败,为兽所噬,符碎出局。】
长老看罢,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借畜生的爪牙害同门,倒会钻规矩的空子。可惜法则录的是心迹行迹,不是刀口落在谁手里。」
他袖袍一拂,案卷上落下判语:二人名下积分,尽数扣没;扣抵不足者,出禁地后罚苦役三年抵偿;德行档案各记一笔污迹,三年内不得再入禁地,日后考绩,档案随行。
判语落定,流光没入星盘。
长老不再理会,转眼去看别处战况了。
可怜那两个,一个赔尽了五年积蓄,一个人财两空,皆是神魂震荡,要在榻上疼上十天半月,醒来还有一屁股烂帐等着。
再说夏寅,一路往深环西面行去。
愈往西行,地势愈是古怪。血云在这一带压得更低,林木渐次稀疏,泥土颜色由黑红转作死灰。
又行了半日,前方现出一片下陷的盆地。
夏寅立在盆地边缘的土梁上,往下观瞧。
这盆地方圆约有七八里,状如一口浅锅。
锅底沉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雾气不流不散,凝在那里,如同一锅隔夜的死粥。
盆地之内寸草不生,连一声虫鸣也无,周遭数里,兽踪绝迹。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探下去。
神识方一没入浊雾,便觉一阵滞涩。
那雾气之中,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机搅作一团,浊而不分,彼此冲撞倾轧。
神识行在其中,如人在泥沼里走路,探出十丈便昏昏沉沉,再难寸进。
「原来是一处五行浊气沉淀的死地。」
夏寅收回神识,心中了然:「这禁地内五行法则本就驳杂,年深日久,浊气顺着地势往低处淌,积在这锅底里,便成了这般模样。灵机浑浊,神识受蔽,法术入内必然溃散。
难怪妖兽也不愿来。」
他正欲记下方位离去,忽觉盆地深处的浊雾动了一动。
雾中隐隐有庞然大物挪动的声响。
夏寅眉梢一挑,起了探看的心思。
他捏诀施了一道乾元雷火,火蛇离手,直投雾中。
那火蛇入雾不过三十丈,异变便生。
黑紫火光以肉眼可见之势黯淡下去,火蛇周身法术结构被浊气一层层剥蚀丶搅散,行到五十丈,已然散作一蓬零落的火星,噗地熄了。
与此同时,雾底一条暗影暴起。
一条丈许长的舌头破雾抽出,裹着腥风,直卷夏寅立足的土梁。
夏寅身形一沉,土遁入地,退出十余丈,再自地面探出头来。
方才那一击落空之处,土梁已被抽塌了半边。
雾气翻涌间,露出那物的真容————乃是一头巨蟾,身躯有小丘大小,皮色灰败如朽石,背上疣突累累,一双眼睛大如磨盘,半开半阖。
它伏在雾底,鼓着腮帮,一口一口吞咽浊雾,吞罢便重新伏下,与那死灰地面浑然一体。
这巨蟾气机沉厚,护体妖气凝而不散,赫然是四级之数。
夏寅立在远处打量,心中盘算:「寻常四级,一把雷火便了帐了。偏这畜生守着这口锅底,占了地利。我的法术打进去,不等挨到它身上,先教浊气搅散了。它却不出雾来,一条舌头收放自如,端的是一副守家的好本钱。」
他又试了两回。
一回自高处掷火,一回借风遁绕至侧翼施法。
皆是一般结果————法术入雾便颓,那蟾伏着不动,只在他靠近时甩舌头驱赶,全无出雾追击之意。
「难缠。」
夏寅收了手,退到盆地外的一块青岩上坐下,摘下腰间葫芦,抿了一口猿酒。
他不急着走,只眯着眼睛,远远端详那口锅底。
这一看,倒教他看出一桩蹊跷来。
那巨蟾吞咽浊雾,并非白吞。
每吞一口,它腹间便隐隐透出一点银亮光泽,一闪即隐。
夏寅凝神细观了半个时辰,认定那腹中定然藏着一物————浊雾入腹,杂质吐出,精华留下,年复一年,挤压凝炼。
「五行浊气,浑而不分,本是废物。这畜生却拿肚肠做炉子,把浊的挤出去,把纯的存下来————」
夏寅心头微微一动。
浊中取纯,挤压凝炼。这八个字,与聚灵四层打磨灵气的路数,何其相似。
「它腹中那一点银亮之物,多半便是妖丹。这等在浊地里生生挤炼出来的丹子,成色只怕比寻常四级妖丹纯得多。」
夏寅眼中起了热意,却按捺住了。
强攻不成,须得想个稳妥法子。
他将此地方位牢牢记下,起身离了盆地,且回头处置猎务,慢慢筹划。
夏寅在深环搅动的这番动静,终究是瞒不住有心人的。
这深环地界,向来有一伙人视作自家的私产。
道院里如今力捧两位内院天骄,一位是王家的林远,一位是李家的李照。
两家依附的旁支子弟,年年趁禁地开启,结队入深环猎取四级妖兽,剥皮拆骨,取丹收血,出去后半卖半送,供奉两位天骄门下,也换自家一份体面前程。
今岁领队的,乃是王家旁支一个唤作王铖的,聚灵四层修为,惯使一门高阶缚地术。
副手李勖,攀在李照一系门下。
连他二人在内,一行六众,皆是聚灵三层往上的老手。
这几日,六人在惯常的猎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又是灰!」
李勖蹲在一处山坳里,捻起一撮黑灰,气得直磕牙:「铖哥你瞧瞧,好端端一头裂山犀,皮能制甲,骨能炼器,丹能卖钱————如今烧得连一根犀毛都不剩!这一路过来,十几处兽窝,处处是这般焦土黑灰!」
旁边一个瘦子接口道:「查过了。近日领深环独行文牒的,只有一人。去岁那个登龙
状元,夏寅。」
「夏寅?」
王铖眉头拧起来:「一个杂役,孤身闯深环?他倒是好大的胃口。这深环的畜生,是留着给林远师兄丶李照师姐门下换资粮的。他一把火一头,烧得寸皮不留,积分进他的牌子,材料化作飞灰————这是断咱们六个的财路,也是驳两位师兄师姐的脸面!」
李勖阴着脸道:「寻着他,教他滚出深环。若是不滚————」
王铖冷笑一声:「若是不滚,也容易。禁地法度,学子相残要留案底,咱们犯不上为个杂役脏了档案。可这深环的畜生咬死了人,法则总怪不到咱们头上。」
六人循着焦土痕迹,一路往西追踪。
这一日,恰在一片乱石岗上,堵住了正自赶路的夏寅。
六人自三面围拢过来,将夏寅逼在岗子中央。王铖抱着膀子,居高临下,上下打量他一番,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阁下便是夏寅?」
夏寅停下脚步,神色如常:「正是。阁下何人?」
「王家王铖。」
王铖下颌一抬:「这位是李家李勖。咱们六个,皆在林远师兄丶李照师姐门下听用。
夏师弟,明人不说暗话————这深环西面的猎场,历来是咱们的地界。你这些时日,烧了咱们多少财路,心里该有数。」
夏寅答得平淡:「禁地妖兽,乃是无主之物。玉牌记的是谁的杀伐,积分便归谁。我倒不知,这深环的畜生,几时改姓了王,又几时改姓了李。」
这话不轻不重,却把王铖噎了一下。
李勖抢上一步,喝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念你是个状元,给你留三分体面————即刻退出深环,往后不许再来。再取五百积分等价的材料出来,赔补这些时日的损耗。这两条应下了,今日便放你走路。」
夏寅听罢,竟笑了一笑。
「我在这深环猎兽,牌照是分营长老亲手发的,走的是明路。」
他缓缓说道:「尔等要地界,去寻长老讨。要赔补,去寻天道讨。至于我————一条也不应。」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铖眼一横,五指一张。六人早有默契,各自反手掷出阵旗。八杆黑旗钉入乱石岗四周,土黄光幕平地而起,将方圆十余丈罩了个严实。
「听闻夏师弟遁法了得,惯会土里来去。」
王铖狞笑道:「这缚地阵专锁地气,十丈之内,寸土成铁。你且遁一个我瞧瞧?」
话音方落,李勖自怀中摸出三只蜡丸,扬手掷出阵幕之外,蜡丸在风中炸开,腥膏气味四散飘开。
「咱们不动你一根指头。」
李勖阴恻恻地说道:「这深环的畜生鼻子灵。一炷香之内,便有客人登门。到时候你死在兽口里,符牌一碎,出去养伤去罢————监察法则录不下咱们半个字。夏师弟,你说这法子妙也不妙?」
夏寅立在阵中,环视一周,神色不动。
他心中却在冷笑:「借兽杀人,好算计。只是这法子,未必只有你们会使。」
这缚地阵锁的是十丈之内的浅层地气,寻常土遁自然寸步难行。
可他的土遁已入超限之境,视土如水,别说十丈,便是百丈深的地底,也去得。
只是眼下不忙走。
远处兽吼渐起,引兽散的腥气已然招来了客人。
夏寅捏诀祭起玄土甲,又燃起一团雷火护在周身,做出一副严阵以待丶左支右绌的模样。
不多时,两头四级铁鬃狻猊循味扑至,撞入阵幕撕咬。
夏寅雷火迎击,却收着七分力道,打得声势浩大,战果寥寥,身形在兽爪下辗转躲闪,「狼狈「得恰到好处。
阵外六人看得眉开眼笑。
「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再添一把火————李哥,还有引兽散么?」
便在此时,夏寅忽然一声轻叱,脚下土光一闪,整个人直直沉入地底,眨眼没了踪影。
王铖一惊,急催阵旗锁地,却哪里锁得住。
夏寅早已遁入百丈深处,自阵幕之外一里开外破土而出,回头遥遥一望,做出仓皇之态,脚下疾风催动,往西北方向「落荒「而逃。
「地遁竟能破我的缚地阵!」
王铖又惊又怒,一跺脚:「追!这厮见了咱们的手段,出去必要告到长老跟前!断不能教他走脱————追上了,还照方才的法子办!」
六人撇下那两头狻猊,各催遁光,衔尾急追。
夏寅在前头逃,速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快时吊着六人的性子,慢时留着六人的指望,始终隔着二三里地,不即不离。
一追一逃,五十余里转瞬即过。
前方地势渐高,草木渐稀。
再往前,山石裸露,寸草不生,一座秃峰兀立天际,峰顶隐在血云之中。
队尾那瘦子越追越觉不对,抬头四望,忽然嗓音都变了调:「铖丶铖哥!你看这地界————飞禽绝迹,寸草不生————这莫不是丶莫不是金翎峰?!」
王铖悚然一惊,急急勒住遁光。
迟了。
头顶血云无声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金色巨影自云中坠落,双翅一展,遮了半边天光。
翎羽如金浇铸,罡风先至,将六人遁光尽数压散,一个个如断线纸鸢般跌落尘埃。
正是那头大金鸟。
它守着这五十里的地界,多少年不曾有活物敢来撒野。
今日一气来了六个,还带着一身腥膏气味,正撞在它的怒头上。
金翅一拂。
走在最后的瘦子连惨叫也未及出口,替死符牌当空碎裂,白光一闪,人没了。
「散开!快散开————」
王铖魂飞魄散,缚地阵旗丶护身法器一股脑祭出。大金鸟利爪一抓,阵旗齐断,鸟喙一啄,土盾洞穿。又是两团白光。
李勖跑得最快,已然窜出百丈。金鸟双翅一敛,化作一道金电追上,爪尖在他背上轻轻一点。
白光。
前后不过十余息,六团白光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乱石之上,只余几杆断旗,一地狼藉。
而此时的夏寅,正在地底。
他早在踏入秃峰地界之前,便已土遁入地,一路潜行至峰脚下的深岩之中,玄土甲敛
尽周身气机,与山岩浑然一体。
方才地面上那一番屠戮,他只以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贴着地皮,看了个满眼。
「去岁一喙之债,今日教你们六个替我还了利息。」
夏寅在地底盘膝坐着,心中默算:「监察法则录的是加害之举。他们布阵困我,撒药引兽,笔笔在案。我遭人围杀,夺路而逃————逃向何方,是我的自由。他们要追,是他们的自由。这金翎峰,又不曾写他们六家的名字。」
这一笔帐,从头到尾,他连一根指头也不曾碰过那六人。
地面之上,大金鸟屠尽来犯之敌,却并未离去。
它立在乱石岗上,金瞳转动,往地面上逡巡。
方才那一路遁光是七道,如今只碎了六块符牌————还差一个。
它记性好得很。
去岁那个被它一喙穿颅的青袍小子,那一缕气味,它还记得。
方才逃在最前头的,便是这个味道。
大金鸟仰颈长唳一声,铁爪抠入山岩,将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掀起,掷出十余丈外。
掀了一块,又掀一块。
爪风过处,碎石乱飞,地皮成片翻卷,如老农犁田一般。
掀了半晌,地底下毫无动静。
夏寅在千丈深处,将头顶的动静听得清楚,心中好笑:「畜生神通再大,也刨不到千丈之下。它凭气味寻人,我玄土甲一罩,气机与山岩无二,它上哪里嗅去。」
他略一转念,忽然起了顽心。
也是这些时日杀伐顺遂,胆气正壮。
夏寅循着地脉横移出半里,寻了一处岩壳薄处,将玄土甲敛去一丝缝隙,故意漏出一缕气机。
大金鸟正掀石掀得性起,金瞳骤然一缩,双翅一振,一道金电般扑将过来,鸟喙如枪,直贯那漏气之处,深深凿入地面丈许。
凿了个空。
夏寅早在它振翅的那一瞬,便重新敛甲,横移出百丈去了。
大金鸟拔出鸟喙,满嘴泥土,四下张望。
东南方向,地皮底下又漏出那一缕气机。
金电再闪,鸟喙再凿。
又是一个空。
如此三番五次。
那大金鸟在方圆一里的地面上,凿出十几个丈许深的窟窿,翎羽炸起,双翅乱拍,仰天发出一连串暴怒的尖唳,声震四野,直惊得五十里外的兽群伏地哀鸣。
它自盘踞此峰以来,猎物从来是一喙一个,何曾受过这等鸟气————一只明明就在爪子底下的耗子,偏生看得见摸不着,抓一把是土,啄一口还是土。
夏寅在地底稳稳当当,如鱼在渊。
听着头顶那一声声暴唳,他想起去岁被这扁毛畜生一喙穿颅丶神魂震荡疼了十来天的旧帐,心中畅快,却也见好便收。
「逗弄到此,也够本了。真把这畜生惹得刨山不止,动静太大,引来五级凶物围观,反为不美。」
他不再露气,循着深层地脉,一路往东南潜行。
行出三十里,方才破土而出,回望那座秃峰。
峰顶血云翻卷,金影兀自在低空盘旋嘶唳,声音远远传来,已然细如蚊蚋。
夏寅整了整衣冠,拱手遥遥一揖。
「大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修为到了,再来奉还。」
言罢转身,径投那五行浊气的死地而去。
再至盆地边缘时,天色已暮。
锅底浊雾依旧死沉沉凝着,那头五浊巨蟾伏在雾心,鼓腮吞雾,一如前日。
夏寅这几日转折奔波,肚里那盘帐目,早已拨算清楚了。
「法术远施,入雾必溃————病根在一个远」字。浊气蚀的是法术的架构,若不给它蚀的工夫,贴身施为,一击及体,浊气便奈何我不得。」
「这畜生耳目皆钝,全凭地皮震动察觉来敌。我土遁超限,行地无声,正是它的克星。」
计议已定,夏寅土遁入地,自盆地边缘潜入锅底地脉。
浊气果然也往地下渗,行在其中,神识蔽塞,触感滞涩。
好在他土遁已入超限,与土性相合,倒似泥鳅入了泥塘,虽慢,却稳。
他循着头顶那股沉厚气机,一寸一寸摸至巨蟾腹下三尺。
头顶传来蟾腹起伏的闷响,一吞,一咽。
夏寅悬臂凝神,掌心雷火无声燃起。
这一回,他收束火候,将那毁灭之力拢作一线,专透颅脑,不伤腹丹。
破土,出掌。
黑紫一线自巨蟾颌下透入,直贯颅腔。
那巨蟾磨盘大的眼睛缓缓睁圆,喉间半口浊雾未及咽下,庞大躯壳晃了两晃,轰然歪倒,压塌了半边雾窝。护体妖气如潮水般退散,气机断绝。
玉牌一震,百余积分入帐。
夏寅自土中现身,也不忙别的,先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匕首样的青锋小剑,剖开蟾腹。
腐臭扑面,他袖袍一拂,风遁灵机荡开秽气。
蟾腹深处,一枚拳头大小的丹丸静静卧着。
夏寅将其托在掌心,就着暮色端详。
这妖丹通体银亮,入手沉坠,比寻常四级妖丹重了一倍不止。丹体表面光润如镜,映得他眉眼分明。
他分出神识探入丹内,只见丹中银光并非浑然一片,而是一层裹着一层,如老树年轮,层层向内,愈内愈密,愈密愈纯。至丹心处,银光凝得几乎化作一点实质。
夏寅捧着这枚丹,坐在死蟾旁的岩石上,看了足有半个时辰。
「浊雾入腹,先囫囵吞了,再一层层往外挤杂质,往内压精纯。挤一层,压一层,年复一年,方得这般成色————」
他心念电转,想起自家丹田里那片无量海,想起《天罡撼神锤》那一记记蛮砸硬打。
「我这些时日,一味举锤猛砸,只求砸得狠,却不曾想过————砸散容易,聚拢难。这畜生倒是给我上了一课:先囫囵拢住,再层层挤压,一层压实了,再压一层。锤是要落的,落锤之外,还得有个「裹」字,有个「匀」字。」
这一点触动,说破了不值一文,不说破却是隔着一层窗户纸。
真要落到自家丹田里验证成色,还需回去闭关,对着这枚丹一层一层地参详。
夏寅不再多想,取出一只玉盒,将银丹妥帖收了,贴身藏好。
又将那死蟾身上几味可用的材料剥取了,这才出了盆地,寻一处高岗坐下。
他摘下腰间葫芦,抿了一口猿酒,取出玉牌一照。
光屏之上,积分数目已然堆到了四千一百余点。
距禁地闭合,尚余十来日。
夏寅收了玉牌,望一眼天边翻卷的血云,掸了掸衣上尘土,起身又往兽踪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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