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汉子的话里透着水上人家特有的蛮横和粗粝。
他们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把林砚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片浓雾就是他们的地盘,任何闯进来的外乡人,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林砚靠在船头,连姿势都没换,只掀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他脸上挂着笑,不像被困,反倒像在看戏。
“规矩?”
林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对面两艘船上。
“什么规矩?”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按理说,寻常人被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又听见了那要命的歌声,再看到他们这两个“救星”,不说是感激涕零,至少也该是慌张失措才对。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小子,看来你是真不懂。”
左边船上的汉子冷哼一声,手里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便又靠近了几分。
“在这黄河之上,有些声音是听不得的。听见了,就意味着黄河老祖宗要收人。我们兄弟俩是这河上的捞尸人,也是摆渡人,专门渡这种要被收走的魂。”
“刚刚我们出手,算是从黄河老祖宗手里把你给抢了回来。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他刻意顿了顿,沙哑的嗓音在雾气里听着格外阴沉。
“不过嘛,我们兄弟俩也不是白出手的。我们救了你的命,你总得给点表示吧。”
右边那个汉子接过了话头。
“一百万。拿一百万出来,我们兄弟俩保你安安全全地离开这片水域。不然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竹篙顶端的铁钩,在惨白灯笼光下晃了晃。
林砚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这个黄河之上的水神师傅,还能被人在黄河上的恐吓威胁了?
简直是可笑至极!
搞了半天就,这哪里是什么见义勇为,分明是一出精心策划的“英雄救美”,只不过这“英雄”是假的,“美”也是假的,只有他们想要敲诈勒索的心是真的。
先用那古怪的歌声将过往的船只引到这里,再弄出一个鬼新娘的噱头来吓唬人,最后他们两个再粉墨登场,扮演救世主的角色,顺理成章地索要巨额的“救命钱”。
这一套流程,想必他们已经玩得相当熟练了。
“一百万?”林砚轻笑出声,“买一条命,听起来倒是不贵。”
两个汉子以为他被吓住,准备服软,脸上都露出了得意。
“算你小子识相。”
“不过,”林砚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我倒是觉得,你们这生意,怕是做不长久了。”
汉子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小子,你什么意思?”
林砚没有回答他们,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那张罩住了纸人和新娘的大网上。
被渔网罩住的新娘还在不停地挣扎,身上不断冒出黑烟,发出凄厉的尖叫。
而那两个汉子身上,此刻也缠绕着一层黑气,源头正是来自那个鬼新娘。
怨气缠身,报应不远。
“没什么意思,”
林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两个汉子,又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们与其有时间在这儿教我规矩,不如先管好自己养的东西。”
“那玩意儿,好像不太听话了。”
这话一出,两个汉子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最清楚,林砚说的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这个被他们家族控制了上百年的“水猴子”确实越来越难以控制,怨气也一天比一天重。
好几次,他们都差点被反噬。
这是他们家族最大的秘密,这个外乡人是怎么知道的?
一时间,两个汉子看向林砚的神情,从一开始的轻蔑和贪婪,逐渐转变成了一种惊疑和警惕。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过路客。
“你到底是什么人?”
左边的汉子握紧了手里的竹篙,声音里带上了紧张。
林砚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张渔网。
“再不去处理一下,你们今天这买卖,可就要赔本了。”
林砚这话,戳中了两个汉子的要害。
他们立刻回头,只见那张特制的渔网下,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原本只是凄厉尖叫的鬼新娘,此刻竟然开始用她那漆黑的指甲,疯狂地撕扯着渔网。
渔网是用浸泡过黑狗血和桐油的麻绳编织而成,上面还挂着几枚铜钱,对付寻常的阴物邪祟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可现在,那坚韧的麻绳在鬼新娘的撕扯下,竟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被挣断。
“大哥,这娘们今天不对劲!”
右边的汉子声音都发颤了。
被称作大哥的汉子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渔网里的动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个“水猴子”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可以说是他们这一脉发家致富的根本。
他们从小就跟着父辈学习如何操控她,如何利用她来敛财。
祖训有言,此物怨气极重,必须以家族血脉配合秘法才能勉强压制。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代又一代的怨气累积下来,这个鬼新娘已经越来越凶,越来越难以掌控。
到了他们这一代,操控起来已经十分勉强。
今天更是邪门,往日里只要渔网一罩,她就会立刻安分下来,可今天却反常地激烈反抗。
“妈的,肯定是这小子有问题!”
大哥咬了咬牙,把一切的异常都归咎到了林砚的身上。
他豁然转头,凶狠地瞪着林砚。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兄弟俩就把你丢下去,让你去给这水猴子当新郎!”
“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被她缠上的人,魂魄会被永远锁在这黄河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先是恐吓,再是威胁。
然而,林砚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他说完,林砚才开口:“是吗?听起来确实挺可怕的。”
他顿了顿:“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偏偏要找人当新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