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苏醒后的第九个时辰,虚空之眼“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好奇的、带着守护意味的睁开,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仿佛从漫长沉睡中彻底醒来、要真正“看”清楚这个世界的——
睁开。
那时是正午,但天空异常昏暗。自“天哭血雨”之后,尘瑶界的天象就变得紊乱不堪。阳光穿过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裂痕,在地面投下扭曲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混杂了焦土、血腥、腐臭和某种难以名状法则溃散气息的怪味。
茅屋已经修补得勉强能住人,但墙壁上那些用泥土和麦草混合填补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灶台的火已经熄了很久,锅里那锅在“天哭血雨”当天就蒸上、却再也没机会蒸熟的馒头,早已发硬、发霉、爬满了青黑色的霉斑。
林清瑶坐在门槛上,墨尘靠在她怀里。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平稳;心跳依旧迟缓,但至少规律。从绝望深渊中挣扎回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看着她,虚弱地笑一笑,说一句“我在”,便又沉沉睡去。
他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坐起来都困难,虚弱到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到林清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最后一点维系着生命、维系着“存在”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一点点消散。
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的灯油已经烧到了底,灯芯在顽强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火苗随时会彻底熄灭。
而那“绝望之种”——那些崩溃世界的绝望执念凝聚成的诅咒之灵,虽然在墨尘苏醒、在林清瑶与这个世界共同的呼唤冲击下,暂时被压制回了灵魂深处,但并未被真正净化,更未被驱除。
它们只是潜伏着,蛰伏着,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等待着墨尘最虚弱、最松懈、最无防备的时刻,便会再次暴起,给予他致命一击,将他彻底拖入永恒的绝望,让他成为下一颗传播绝望的“种子”。
“墨尘……”
林清瑶低头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紧闭的眼睑下细微的颤动,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涌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凉得让她心慌。
“你还要……睡多久……”
“我还能……等你多久……”
她低声呢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被她强行忍住。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墨尘还在,世界还在,家还在。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能先倒下。
但——
希望在哪里?
墨尘虚弱至此,她自己也在对抗“天哭血雨”时耗尽了本源,太虚剑体早已崩碎,如今连调动一丝灵气都困难。这个世界虽然侥幸未灭,但根基受创严重,天空中那些暗红色的裂痕就像一道道流脓的伤口,不断侵蚀着世界的生机,不断泄漏着这个世界的本源。
内忧外患,山穷水尽。
真正的绝境,莫过于此。
“唉……”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从无穷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的叹息,忽然在林清瑶耳边响起。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茅屋依旧残破,麦田边缘枯萎,天空昏暗裂痕遍布,远处山峦在扭曲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声叹息,仿佛只是错觉。
但——
“不是错觉。”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温润,平和,浩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了无穷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悲悯。
是虚空之眼的声音。
那个一直“注视”着这个世界、在“天哭血雨”降临、墨尘净化血雨、陷入绝望深渊时,始终沉默、始终旁观、始终没有出手的——
存在。
“你……”林清瑶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墨尘,警惕地望向天空,望向虚空深处那双眼睛可能存在的位置,“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虚空之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看。”
“看?”
“对,看。”虚空之眼说,“看你们如何挣扎,如何绝望,如何不认命,如何在这看似绝境之中,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看你们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家’,能否在这场席卷虚空的‘崩塌’中,幸存下来。”
“崩塌?”林清瑶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崩塌?”
虚空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凝重。
“旧时代的崩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猛地一暗。
不是乌云遮蔽,不是天色将晚,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本质的、仿佛整个天空的“光”与“色彩”本身,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强行抽离、剥夺、湮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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