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北归(下)(1 / 1)

七月十五,长安。

周景昭在城门口勒住了马。

太极殿的金瓦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暗光。长信宫的飞檐上落满了乌鸦。

没有人来迎接他,他也没有提前通报。

五百亲卫被他留在城外的驿站。只带了鲁宁和清荷,以及几个贴身亲卫,从侧门入城。

鲁宁留在长信宫门外的侍卫值房里守着。

周景昭独自走进灵堂。

高顺站在灵前。拂尘搭在臂弯,背微微佝偻了些。看见周景昭走进来,无声地躬身行了一礼。

周景昭在灵前跪下,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跪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暮色从金瓦上褪尽,烛火映在灵前的白幡上微微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重,是熟悉的声音。

周载在他身侧停下,没有立刻说话。也在灵前跪了下来。

两人并肩跪着。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白毡,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皇祖母走得很安详。周载开口,声音有些哑,太医说是年高体衰、无疾而终。

六月十五子时。睡前还喝了半碗参汤,早上去唤时便已去了。

周景昭没有抬头。

走之前,他顿了顿,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周载沉默了片刻。

最后一句话,他说,是对翊文说的。

周景昭的手指微微一动。落在膝上,没有抬起。

五月初五,翊文来送汤药。皇祖母握着他的手说……

周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大哥性子直,随你父王。你性子沉,随你皇祖父。你们兄弟几个好好的,大夏的江山便好好的。

灵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爆了一声。

周景昭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僵,他扶着灵案边缘停了一瞬。

皇祖母疼翊文。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家事。

周载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在他肘弯处停了一停。

她疼每一个孙辈。周载说,临走前一日,还问起你在江南的水利。说老五瘦了,江南的米不如长安的养人。

周景昭侧过脸,看了太子一眼。

周载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稳当,没有颤。

孤已命礼部,丧礼按最高规制办。诸藩王入京吊唁,父皇的意思……他顿了顿,是让你多住些时日。江南的事,谢长歌守着,孤放心。

谢大哥。

一家人,周载收回手,声音低下去,不说这个。

他转身往灵堂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

对了,翊文这些日子在工部值房整理江南水利档案。你若有空,替孤看看他,那孩子闷头做事,孤怕他把身子熬坏了。

周景昭望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没有立刻回答。

灵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高顺。

周景昭重新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灵前的白幡。目光落在灵案上那只青铜香炉里香已燃了大半,灰烬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场未下完的雪。

皇祖母最后一句话,是对翊文说的。

不是对太子,不是对他。

你们兄弟几个好好的——这个,包不包括远在江南的他?

周景昭没有再想下去。

他只是跪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周景昭没有回头。

五叔。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喘,像是跑了一段路。

周翊文站在灵堂门口。身上还穿着工部的青色公服,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发冠束得端正,但额角有汗——显然是刚从值房赶来,没来得及换丧服。

他在门槛外停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

侄儿来迟了。

周景昭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周翊文比他矮半个头。眉眼间还有少年的清秀,但下颌已有了棱角。那双眼睛——周景昭注意到——是沉的。像深井,看不出底。

工部的事忙?周景昭问。

回五叔,周翊文垂下眼,王尚书让侄儿整理江南水利的水泥护坡图纸。说是要编一部《江南水利考》,以备将来查阅。

侄儿听说五叔今日抵京,周翊文的声音轻下去,本该去城门迎的。但图纸整理到一半,王尚书不让走……

国事为重。周景昭说。

他走过去,在周翊文肩上拍了拍。手掌落下时,感觉到少年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

皇祖母走前念着你。周景昭说,你有孝心。

周翊文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红,不是装的。

侄儿……他声音有些哽,侄儿那日不该送那碗参汤。太医说……说参汤太补,反而……

胡说什么。

周景昭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截住了话头。

皇祖母年高,与一碗参汤无关。你孝顺,她知道的。

周翊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景昭没有再说话。从他身侧走过,跨出门槛。

在廊下停了一瞬。

《江南水利考》编好了,他说,送一份到宁王府来。五叔看看。

周翊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稳了。

周景昭没有回头。沿着长廊往宫外走去。

清荷在侧门处候着,麂皮囊在腰间轻轻晃荡。鲁宁从值房里迎出来,低声说城外五百亲卫已按殿下吩咐,化整为零,分驻长安城外三处驿站。

周景昭了一声。

抬头望了望天。

七月的夜空没有星。云层很厚,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毡子,压在太极殿的飞檐上。

他想起青崖子的话。

紫微暗淡,天府带血。

此刻他站在长安城里,站在皇祖母的灵堂外,站在太子和二公子之间——

那颗天府星,究竟在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