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九月十七,长安,都察院。
薛旷在天亮前便到了。他点了一盏油灯,将蜀地各州县的赋税黄册、历年考课记录、近年来的弹劾奏章一一摊在书案上。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跳动,映得他那张清瘦的脸忽明忽暗。
渠县马某瞒报疫情致数千人染疫身亡。
蓬州郡丞私卖防疫石灰,将隔离棚的材料挪去修自家宅子。
邻水县令贪墨药款、大竹县尉克扣医官肉脯补贴。
每一桩案子,他都用朱笔在旁边批注:尚有疑点,待查。
批注到邻水县令那一行时,笔尖顿住了。
邻水县令的案子看似最简单,贪墨的药款数额不大,宁王在渠县时便已将其革职查办。
但薛旷注意到,邻水县令贪墨的那批药材,是宁州商会从渝州溯涪江运上来的。这批药材到邻水码头时,曾被人以路引不符为由扣了整整三日。
扣药材的人是谁,路引不符的具体理由是什么?
这三日里,这批药材去了哪里?
他将这些问题一一写在卷宗边缘。然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小吏端着茶盘走进来,说薛大人辛苦了,这是吏部曲尚书让人送来的新茶,说是蜀地峨眉山的雪芽。
薛旷没有看那盏茶。
多谢,放在那里便好。
小吏将茶放在案角,退出值房。
薛旷等脚步声远尽,才端起来看了一眼。
茶是峨眉雪芽,蜀地今年的新茶尚未开采,这茶是去年的陈茶。
曲白江送茶,不是送茶,是送一句话:蜀地的事去年便已经了了,不必翻旧账。
薛旷将茶盏轻轻搁回案角,再未碰过。
辰时三刻,都察院左都御史遣人来传话,说曲尚书在吏部值房等薛大人。
薛旷将卷宗合上,整了整衣冠,往吏部值房走去。
曲白江坐在书案后,面上挂着极和煦的笑意,仿佛昨日朝堂上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他见薛旷进来,便起身相迎,寒暄了几句,话锋忽然一转。
薛大人此去蜀地,责任重大。蜀地大族盘根错节,地方势力极深,薛大人若查得太急太猛,恐怕会激起变故。宁王殿下在蜀地用雷霆手段杀了好几个贪官,蜀地虽然暂时太平了,但大族心里都不服。薛大人此去,不妨先从安抚入手,查案之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薛旷平静地应了一句:曲尚书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但下官是去巡查,不是去安抚。安抚之事,有宁王殿下在,用不着下官。
他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吏部值房,脚步不快不慢,与来时一模一样。
回到都察院值房,书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峨眉雪芽还搁在案角。
薛旷伸手将茶盏端起来。茶汤微浑,色泽黯淡,他没有喝。
手腕一翻,凉透的茶水尽数泼在墙角的青砖上。茶渍洇开一片暗色的水痕,像一张无声的答卷。
他的答案很清楚。
此时,东宫偏殿。
周翊文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王枢衡昨日送来的《江南水利考》初稿,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纸上。
他身边那个姓郑的年轻文书正在替他整理工部送来的档案摘要,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周翊文忽然开口:郑桓,你对薛旷这个人怎么看?
郑桓停笔,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薛旷不结党,不徇私,谁的账都不买。他说,这种人用得好是一把利剑,但剑有双刃,用不好便会伤到自己。
周翊文微微点头。
若让他去蜀地查宁王叔的人,他会查吗?
郑桓说,只要那人确实犯了法。
周翊文沉默了片刻。
宁王叔在蜀地杀贪官,得罪了不知多少大族。那些大族会向薛旷诉苦,薛旷查到最后会发现有些案子的根源其实在江南,而江南是宁王叔的地盘。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他这把刀是砍向蜀地大族,还是砍向宁王叔?
郑桓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二公子心中早有答案。
蜀地,成都府衙。
周景昭收到长安密报时已是数日之后。
清荷将密报译出,放在他面前:殿下,薛旷这个人,长安那边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软硬不吃。
庞清规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又放下。
殿下,薛旷当年弹劾苏治时,苏治还是中书令,满朝朱紫没人敢触苏治的眉头,薛旷一个五品佥都御史就敢上书。后来又弹劾蜀王纵蛇伤人,蜀王是陛下的堂弟,薛旷照弹不误。此人查案从不讲情面,谁的账都不买。
周景昭将密报放在案上。语气很平淡:他谁的账都不买,我也不必刻意拉拢。他来蜀地是来查案的,让他自己查就可。我等不必奉迎,也不必阻挠
他看向庞清规。
把渠县、蓬州、邻水、大竹的所有卷宗都备齐。每一桩案子的证据、口供、判决文书,全部整理出来。他若发现问题,我们当场整改;他若发现我们的人有问题,我们当场处置。
我亲自督办。
庞清规应下。,随后又补充道:“其实我等也不必在意过甚,过去的查得再多实际意义并不大。薛旷真正该查的是那些潜伏在蜀地的现有官员,毕竟这此前莲华教为祸蜀地之时,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有问题的,现在需要区分开来。”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倘若将来事发,若他辞行没有查出来,到时候怕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周景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要查的不止是现有的官员,还有蜀地的大族,还有前朝余孽,还有莲华教残党。
他收回目光。
他这把剑,我若用好了,便能真正的替蜀地刮骨疗毒。
清荷抬起头看着他。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提笔继续批阅那份还没批完的蓬州盐井修复方案。
窗外江上上新修的堰坝正在蓄水。巡夜人的灯笼在暮色中晃了几晃,顺着新砌的石渠缓缓往南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