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霜刃(上)(1 / 1)

隆裕三十四年九月初二,象雄王城碉楼。羊粪火盆烧得毕剥作响,将壁上悬挂的唐卡熏得微微发黑。象雄王盘坐在氆氇毯上,沟壑纵横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天竺特使站在窗前,望着南坡上那排昼夜不歇的熔炉。两个月前,他对这位高原之王说,只要冬季来临之前切断昌都的水源与粮道,昌都城便会不攻自破。

两个月过去了,南线派去怒江上游的偏师如泥牛入海,北线派去草原的使者至今只带回几封语焉不详的口信,倒是昌都的巡逻船沿着怒江一路往下游探,差点摸到了象雄设在上游洞窟里的临时粮仓。

“不能再等了。”天竺特使转过身,绣金线的白袍在火光中微微发亮,三枚鸽血红宝石戒指随着他的手势晃动,“让象雄最精锐的骑兵翻过雪山,与天竺铁甲兵合为一处,直取昌都城下。以数倍于敌的绝对兵力硬撼昌都——铁甲兵打头阵,象雄骑兵从侧翼包抄,那个戴面具的人承诺的草原骑兵同时从北侧夹击。昌都的棱堡再坚固,也挡不住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的铁甲洪流。”

象雄王沉默了很久。他望向窗外那片被黑烟笼罩的雪山,口中喃喃:“戴乌木面具的人上次离开时说秋末北线会动手。如今已是九月,他的承诺还悬在半空。”

“但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天竺特使的声音不高,却像天竺钢刀刃口一样薄而锋利,“王上也没有。南线的偏师已被狄昭的巡逻船打得七零八落,北线的粮道再拖下去,不用宁州动手,高原的冬天便会替我们灭了象雄。”

火盆中一块干羊粪炸开,火星溅在氆氇毯边缘,顷刻被象雄王粗糙的掌心按灭。他抬起头。

“合兵。”

昌都城西侧炮台。罗木蹲在垛口后面,千里镜里那几柱黑烟比前几日更浓了,浓得连雪山的轮廓都被遮住了半边。他朝炮台下喊了一声——黑烟怎么越来越大了。炮手从炮架上抬起头瞥了一眼,说是熔炉在加班,天竺人在替他们赶制攻城器械。

“那咱们怎么办?”

罗木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狄将军昨儿来了军令——从今儿起,不用省炮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高原阳光晒得发亮的白牙,随即朝炮台一扬下巴,“他们多熔一炉铁,咱们就多放一轮炮。”

隆裕三十四年九月初八,长安政事堂。太子周载坐在主位,四辅臣分列两侧。

陆绍安将账册摊在案上,手指在算盘珠上拨得噼里啪啦响,语气像在报丧。

“高句丽和议之后辽东岁贡的银两还没到,宁王在高原同时保着两处战线,每月的军饷就要耗掉户部整整一成。殿下,再这样下去年底京官俸禄都得打借条。”

高靖开口了,声不高,却铿锵有力:“高原的驻军开支,户部只需出六成。余下四成,宁王已经从宁州商会的账上直接划拨了。乔安上个月从南中调了一整批银两,专供昌都前线的弹药和冬衣。”

陆绍安的算盘珠停了一瞬。他看了高靖一眼,又拨下一颗珠子:“臣在户部做了这么些年账,头一回见这样的账,前方打仗,后方有人自掏腰包。”

赵明渊淡淡地接了一句:“不是自掏腰包。宁州商会的银子是宁王在南中晒盐、种茶、开矿、通商,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陆绍安哼了一声。“攒的不是国库,就不算账了?”

“算账。”高靖不紧不慢,“但宁王愿意替大夏分忧,咱们还省什么?”

一直沉默的萧临渊忽然出声:“省不了。”他的手拢在袖中,腰背始终挺直,“北境草蛮比象雄更麻烦。象雄是癣疥之疾,有天竺的军械撑腰,但归根结底不过是高原上一个被利用的藩部。真正要命的是北境,宇文氏后人能把东西草蛮这对宿敌捏合在一起,靠的不只是面具和族徽、黑纛。他手里若真握着黑纛,草原诸部便号令归一,届时北境防线要从幽州一直延伸到凉州,绵延数千里。数千里防线的调度稍有不继,一溃千里便不是危言耸听。”

何文州坐在软榻上,始终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开眼。

“北境防务,需有一人统筹调度。”他双手搁在膝头,腰背挺得很直,“三皇子周墨珩刚从幽州回来。论身份他是皇子,论资历他在荆楚治过水、在辽东督过粮,论能力他最了解北境的地形和人情。殿下若信得过,可将北境粮秣调度的全权交给三皇子。”

政事堂里安静了一瞬。杜绍熙抬起眼帘看了何文州一眼,声调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师傅这是举贤不避亲。”

何文州垂下眼帘,双手依然搁在膝头。

“举贤不避亲。老臣只是替大夏举一个能办事的皇子。”

周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准了。”他看向陆绍安,“户部将北境防务的粮秣调度,全部移交给三皇子周墨珩。高尚书,兵部拟一份北境各州驻军的实额清单,明日送到政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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