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后,江油的几口老盐井被淤泥和碎石埋了大半。
井口的轱辘架歪倒在泥里。卤水管道被山洪冲断,残存的竹管碎片散落在河滩上,像被野兽啃过的骨头。
盐户们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剩下几户舍不得走的,在井边搭了几间草棚,靠着捡柴烧炭勉强糊口。
一个老盐户每天蹲在井口边,用破碗舀井里残存的卤水。卤水越来越淡,他便往井里挖深一点。再舀,再挖。井壁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洪水前夜。儿子还在井边守夜,说爹,这口井的卤明年能换一头牛。
现在儿子没了,牛也没了。只剩这口井,和一只破碗。
庞清规的盐井修复令是十月底到的,随令而来的是一支修复队,几百号人。都是从天池栈道投降后、经甄别愿意改过自新的莲华教外围教众。
庞清规把他们编成几个大队,每队配一个从戎州调来的老盐工做师傅。又让费账房从戎州赶来,担任总账房。
费账房背着那只破竹箱,走进江油盐井废墟。他蹲在歪倒的轱辘架前,用手扒开碎石,露出底下被淤泥封死的井口。
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说了句:这些井,我做了几十年的账。今日头一回,亲眼见到它们变成了这副模样。
修复从阆中和江油同时开始。阆中的井壁损毁较轻,但卤水管道全部被山洪冲断,需要重新铺设。
宁州商会从渝州码头运来的水泥派上了大用场,修复队用水泥加固井壁,将原来松散的碎石缝隙灌满。再用竹管重新铺设卤水管道。
竹管是蜀地本地的慈竹,选取极粗极韧的竹竿,打通内节,用桐油浸泡以防腐。墨衡的设计图纸上,竹管接口处用铁箍加固,每隔一段设一个木架支撑。管道从井口顺着山势往下延伸,将卤水引入新建的卤水槽中。
山洪冲毁了原来的管道,修复队便在更高的位置重新架设,避开洪水可能冲刷的路线。
沿途的农户听说要修盐井,纷纷把自己家后山的竹子砍了送来。一个老农用麻绳捆着好几根粗壮的慈竹,赶了大半天的山路,把竹子放在工棚外。
家里穷,出不起银子。这几根竹子,能顶一点是一点。
费账房收下竹子,在账册上端端正正记下。
农户一人,捐慈竹数根,折价记入盐井修复捐输簿。
当夜,他蹲在工棚里打算盘。越打,眉头皱得越紧。捐竹折价与水泥运费,差了三十两。
他连夜去找庞清规。两人在油灯下对着账册算了半宿,最后决定从水泥用量里匀出一成,改用本地石灰岩粉拌黄泥替代,省下的银子补进运费。
账对不上,费账房说,但井不能停。
江油的进度比阆中慢得多。井壁坍塌严重。修复队不得不先清理井口的碎石和淤泥。
莲华教的降众们穿着粗布短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卤水里,用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外掏泥浆。泥浆里混着碎石、枯枝和洪水冲进来的杂物,掏出来堆在井口边,堆得像一座小山。
掏到丈余深时,一个年轻的降众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井壁上一块半塌的石片。石片背面,有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莲华教旧日的印记,被泥浆糊了大半,只剩几道刻痕,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符号,旁边一个老盐工便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递过来一碗热水。
年轻降众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那符号已被上方掉落的泥块盖住了,他继续掏泥浆。
卤水忽然从井底涌上来,喷了好几个降众满头满脸。有人被呛得直咳嗽,有人却捧起卤水尝了一口,转过身朝井口上方喊。
是咸的!
老盐户蹲在井口边,用那只破碗舀起半碗卤水。凑近嘴边,抿了一口。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哭。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碗里的卤水一饮而尽。然后手腕一翻,将碗摔在井台上,瓷碗裂成两半。
他盯着那两半碎瓷,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咸的。
他说。
还是咸的。
旁边一个年轻盐户接过碗,也尝了一口,愣了愣,跟着笑了。
费账房蹲在卤水槽旁,用竹提子舀起一点卤水,倒进量杯里。测了浓度,抬起头。
这口井的卤水浓度,比戎州最好的井还高。
庞清规将量杯接过去,对着日光看了看卤水的成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宁州盐场的情况。第一次见卤水涌出时,吓得摔了量杯。卤水溅了一身,被老师傅骂了整整三天。
殿下说过,蜀地的井盐是蜀地的命根子。庞清规放下量杯,修好一口井,便保住一方百姓的饭碗。费先生,把江油这口井单独列册。出卤量、卤水浓度、修复成本,全部详细记录。将来蜀地所有盐井修复,都以此井为标杆。
老盐户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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