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慕容恪的弯刀在火光中不停挥舞,刀锋劈开皮甲、劈入骨肉的闷响与弩矢破空的尖啸交织成一片。他的亲卫们以他的刀锋为方向,在栅栏缺口处与冲进来的骑兵死死纠缠着,防线虽在不断变薄,但始终没有崩溃。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这一次蹄声极密极沉,踩在冻土上像一面由远及近敲响的巨鼓。营寨里所有人都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望去。
一队骑兵正从浅谷边缘的缓坡上驰下,人数约莫六七百,清一色轻骑,马是高原上最好的河曲马,马上骑手穿着吐谷浑西部几个部落的传统杂色皮袍,在月光下泛着暗淡而驳杂的光泽。
慕容恪的心猛然沉了下去,那不是白狼骑的装束。白狼骑的甲胄是统一制式的铁灰色轻甲,护臂上刻着慕容氏王族的徽记。
这群骑兵的装束他认得,正是此番联名呈报祥瑞的族老们麾下的心腹。
面具人骑在马上,面具上那道银丝水纹在火把下泛起极冷的光。
他望着从山坡上涌下来的骑兵,语调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大王,您方才说您知道有人会来。您说得对,确实有人来了,不过不是您等的人。”
话音未落,那队杂色皮袍骑兵已驰到阵前。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硕老者,须发花白,左脸有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疤痕,右眼蒙着一只黑色眼罩,独眼里射出阴鸷的光。他策马径直行到面具人身侧,微微昂起下颌。
面具人握缰的手紧了紧,终究微微侧首,勒马退后半步,将阵前的位置让给了老者。
慕容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白了今夜这场伏击,宇文氏是刀,而这些慕容氏的宗亲才是握刀的手。
老者扯开嗓子喊道:“大王,这又是何苦呢?白鹿原的祥瑞是先祖显灵,大王亲自去祈福本是天大的好事,何必在半路上停下来跟人动刀子?大王若肯放下刀,老朽以先祖的名义担保,绝不为难大王。”
慕容恪站在营寨栅栏后面,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刀削斧凿般清晰。他望着老者那只独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正是这个人在狼山口之战中替他挡过一箭,左脸的烫伤便是那时留下的。那一瞬的刺痛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他的掌心,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但这颤抖只持续了半息。他猛地将弯刀往冻土里一插,刀尖指向那老者,冷冷道:“担保,你有什么资格担保?你是吐谷浑的族老,是慕容氏的宗亲,是本王信任的长辈。本王信任你,才决定亲自去白鹿原。你却在本王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勾结外人害本王——你拿什么担保,拿这副面具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像一记鞭子抽在冻土上:“先祖若真有灵,第一个劈死的便是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
那老者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独眼中阴鸷之色越来越浓。他冷哼一声,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大王亲宁王而疏宗室,要把吐谷浑变成大夏的郡县吗?慕容氏的江山,岂能沦为周景昭的鹰犬之邦!既然大王执迷不悟,老朽只好替先祖清理门户了…”他猛地拔出弯刀,刀尖指向营寨,“拿下叛王慕容恪,生死不论!”
面具人在旁看着,低声补了一句:“听族老的。”
他身后的骑兵齐齐拔刀,喊杀声震天而起。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往拒马桩方向猛撞,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弯刀高举过头,在月光下映出无数道冷冽的寒芒。
慕容恪厉声下令:“收缩防线,全部退入营寨内圈!弩手退至栅栏后列阵,刀盾兵在前护住弩手。慕容野,把营地外围的拒马桩全部推进缺口,动作要快!”
慕容野左肩的血还在流,但他一声不吭地领命而去。他清点了一遍身边还能动弹的弟兄,压低声音对慕容恪道:“汗王,能站着的还剩一千余人,人人带伤。”
慕容恪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够了。”
亲卫们用肩膀顶住拒马桩的桩尾,喊着号子将那些粗壮的松木一根根推过冻土,在栅栏缺口处重新排成一道临时防线。桩头削得极尖锐,斜斜指向外面。
弩手们在拒马桩后面重新列阵,仅剩的弩矢被集中到最前方,每支弩矢的矢尖都淬过高原蛇毒,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刀盾兵们将盾牌紧密排列,盾沿咬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新来的骑兵在营寨外围停了下来,与面具人的轻骑合流,兵力已接近慕容恪所部的三倍。那老者不再多言,只是挥动弯刀,指挥骑兵分作三队,轮番冲击拒马桩防线。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忽然破空而来,正中那老者身旁的副将。箭矢从左侧颧骨穿入后脑透出,箭尾犹在嗡嗡颤动,那副将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白狼骑的先锋到了。
东面官道尽头涌出一片铁灰色的浪潮。为首的楔形阵尖上,一名年轻的白狼骑弩手半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重弩还冒着淡淡的硝烟,方才那致命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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