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轩率部往东突围时,队伍已从最初撤出王庭时的数百人壮大到千余人。沿途收拢的溃散护卫、不愿附逆的牧民、自发赶来保护世子的年轻骑手,陆陆续续汇入这支仓促东行的队伍。但真正能打硬仗的,依然是赫连勃那支伤亡近半的铁鹞子和段业重新整编的百余名弩手。
追兵紧咬不放,旧贵族的轻骑在面具人的调度下分作数队轮番冲击,论钦陵残部的重甲骑兵也远远缀在后方,只等铁鹞子力竭便发动致命一击。
段业策马行在慕容轩身侧,不断回头观察追兵的阵型变化。他的面色依然沉稳,但那双阅尽世事风云的眼睛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沿途的每一处地形:丘陵、沟壑、枯草丛、废弃的冬窝子,每一处可能设伏的位置都被他在心里默默标注。
行至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时,段业忽然勒住马,朝前方不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指了指,对慕容轩说此地可以设伏。
慕容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道山脊并不高,但坡度极缓,两侧各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枯草丛,中间是一条被洪水冲刷出的干涸沟壑,沟壑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牧民营地,几顶破旧的帐篷桩还插在冻土里。
“段先生打算如何设伏?”慕容轩问。
段业策马走到沟壑边缘,用马鞭拨开积雪,露出底下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碎石遍布,两侧沟壁高约半丈,刚好能藏住蹲下的步兵。世子带大队人马继续往东走,把铁鹞子留一半给在下,弩手全部留下。在下要用这道沟壑,给追兵设一个套。”
慕容轩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先生,我率一队人马在东侧佯动,扬起尘土,让追兵以为主力正在加速逃窜,可好?”
段业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世子此计甚好。但切记,佯动即可,不可接战。”
“明白。”慕容轩拔刀出鞘,朝身后一挥手,“走!”
大队人马继续东行,蹄声隆隆,扬起漫天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极醒目的烟柱。
段业将弩手分作两队,一队埋伏在沟壑两侧的枯草丛中,另一队由他亲自带领,藏在沟壑底部废弃的牧民营地里。铁鹞子则被他布置在山脊背面,位置极隐蔽,只等信号发起冲锋。
他让士兵们在沟壑出口处横七竖八地丢弃一些破旧的毡片、空水囊和几匹伤马的尸体,伪装出大队人马曾在此慌乱逃窜的假象。然后让几个铁鹞子在山脊上故意来回奔驰,扬起尘土,让追兵误以为慕容轩的主力正在前方加速逃窜。
旧贵族的轻骑追到山脊下时果然放慢了速度。领头的那队轻骑约莫两百余人,是慕容伏允的亲信部众,追击得最凶,也冲得最靠前。他们在沟壑入口处犹豫了片刻,前方尘土飞扬,似乎慕容轩的主力正在加速逃窜;而沟壑两侧枯草丛生,又有废弃营地,看起来不像有伏兵。
领头的轻骑首领用马鞭指着山脊上的尘土,狞笑道:“慕容轩的人就在前面!他们是想用尘土掩护往东逃。追!”
他第一个策马冲入沟壑,身后的两百轻骑紧随其后。马蹄踩在干涸的河床上,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声音在沟壑中来回撞击,将伏兵屏息的声音全部掩盖。
段业站在废弃营地里,背靠一根歪斜的帐篷桩,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出鞘的横刀。他没有立刻下令放箭,而是让那两百轻骑继续往沟壑深处走。等他们全部进入沟壑最窄处,前后进退都不便时,他才低声朝身侧的弩手们说了句:“等他们挤成一团再放箭。”
沟壑尽头是一道极窄的隘口,两侧沟壁在这里陡然收窄,仅容数骑并行。冲在最前面的轻骑挤入隘口时,后排的骑兵还在往前涌,整队轻骑被地形挤压得越来越密,马匹互相挤撞发出嘶鸣,骑手们不得不勒紧缰绳,阵型完全散乱。
段业举起横刀往下重重一压。
弩矢从沟壑两侧的枯草丛中倾泻而下,幽蓝的弩矢在晨光中拉出道道细线,钉入轻骑的皮甲,钉入马匹的脖颈,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几骑被射翻,后排的骑兵想勒马后撤,却被更后排还在往前涌的骑兵堵得进退两难。
旧贵族轻骑后撤不及之际,段业已点燃了第二把火。那些被他预先布置在沟壑入口处的破旧毡片和空水囊下面,竟藏着几桶从王庭武库中抢运出来的桐油。
赫连勃的铁鹞子在山脊背面弯弓搭火箭,数支火箭同时射出,点燃了沟壑入口的桐油桶,烈焰瞬间吞没了沟壑口,浓烟冲天而起。后方的轻骑被火墙挡住无法增援,前方的轻骑被弩矢压制动弹不得。火光照亮了整片沟壑,将那些被围困的轻骑脸上的惊恐映得清清楚楚。
赫连勃的铁鹞子从山脊背面冲了出来,弯刀在火光中划出极亮的光弧,怒吼着劈入轻骑的侧翼。铁鹞子的阵型如铁锤碾过碎石,冲在最前面的赫连勃砍翻了好几个骑兵,嘶哑着喉咙大笑。被围困的轻骑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试图往沟壑侧壁攀爬,却因壁面太滑不断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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