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夜袭(1 / 1)

前半夜极静。

城墙上轮值了两拨,换岗的士兵踩着固定的路线在墙顶巡查,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口令。城外壕沟外,几堆火在夜风里晃,火光之外全是浓稠的黑。

桑杰的军营里也点着几堆篝火,远远望去像几粒暗红色的火炭,偶尔有人影晃动,像鬼魅在梦游。一切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过了子时,寒露最重,连呼吸都能在胡须上结出白霜。城上第三拨守军刚接过岗,裹着毡衣靠在垛口后,眼睛仍盯着城外。连望楼里的弩手都忍不住用袖口擦了好几次脸,把困乏和寒气一并抹去。

就在这个最困乏的时辰,东面城墙外忽然一声极轻的弓弦响,紧接着是一道极密的箭雨,从黑夜深处泼上来,箭矢打在女墙和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却像石子落在铁锅上,没能造成任何威胁。城上士兵一齐缩入垛后,半声未吭。东城墙上两个弩手动作稍慢,被流矢射中肩甲和手臂,闷哼一声被同伴拖了下去,血在墙砖上拖出两道暗红的印子。

数息之后,第一道反击来了。

城楼两侧的重弩同时绞动。那重弩是宁州工司新配的,弩臂粗如成人手臂,弦是绞合牛筋,箭杆比人的手腕还粗。一声闷响,两支重弩箭如两条黑蛟从城头直贯而下,越过壕沟,将蹲在城下草坡上拉弓的桑杰弓手穿了个人仰马翻。

箭矢穿透第一个,又钉入第二个,血像破了的酒囊喷在枯草上,惨叫短促而尖利。紧接着,城上重弩轮番射击,十几道黑影接连破空,每一发都落在城外最密集的弓手群里。城下立时大乱。

桑杰在营垒后看得目眦欲裂。他原本只想用一轮箭雨试探,看城上守军的反应和火力位置。没想到对方连探出头都省了,直接用重弩把自己的弓手钉死在草坡上。他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盆,炭火滚了满地,火星溅到他靴上,他浑然不觉。

“投石车!上投石车!”桑杰几乎是咬着牙嘶吼出来的。

部将忙去传令。几辆简易投石车被兵士从后营推出来,木架粗糙,皮兜和绳索都还新得泛白。推车的兵士冻得手僵,弓着腰把车推到离城百步左右的地方。一支支火油坛被放进皮兜,几名弓手又朝城头打了几轮火箭,想引开重弩。

可城上的苏烈早看清了这边动静。他站在西侧望楼里,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氅,手中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短木尺。他偏头对身旁一个左脸有疤的老兵刘什长下令:“让重弩不要管弓手了,全部调转,打那几辆投石车。”

刘什长应了一声,朝信号兵挥了挥手,信号兵摇了两下灯笼。

数息后,重弩齐转,朝投石车方向连射三轮。第一轮箭矢擦着投石车的木架飞过,激起地上的草屑;第二轮两根重弩箭同时贯穿一辆投石车的支臂,箭杆卡进木缝,巨大的动能让那辆车朝旁边一歪,拽倒了两个推车的兵士;第三轮几支箭夹带浸油布条,扎在投石车木轮上,火苗立刻窜起来,整辆投石车烧成了一团翻滚的火焰,拉车的马匹受惊扬蹄,拽断绳索跑了出去。

另外几辆投石车也先后中箭,有的塌了架子,有的烧了皮兜。只有一辆勉强发了一发石弹,那石弹飞跃壕沟砸在城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碎成几块滚到城下,只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桑杰站在营垒后,眼睁睁看着几辆投石车变成几堆废木,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他这辈子跟宁王的兵交过手,从没见过防守如此稳的人。城上那个守将,从始至终连面都没露几次,却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他狠狠抽了旁边一个亲兵一鞭,怒吼:“一群废物!就会躲在营里看戏?给我绕城转!找墙最矮的地方,用云梯,用铁钩!今夜拿不下城,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他将刀鞘重重往地上一拄,刀尖在冻土里凿出一个白点。身旁一个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东面城墙太高,壕沟又深。可西面地势较低,城墙外有一片斜坡,壕沟也浅。弟兄们已经摸清了,那边守军似乎不多……”

桑杰喘着粗气,目光转向西面。火光之外,西城墙像一道沉默的灰影,在夜色里显得比东墙矮了一截。他确实早就看好了那里,只是没想到会被逼到这一步。

“去西墙。”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分三队,梯头包湿布,不许出声。先上的人,赏牛羊十头。”

传令兵领命后迅速把命令传下去。数百名精选出来的兵士脱了重甲,只穿皮袍,口里咬着短刀,拖着十几架粗制的云梯,借着夜色的掩护朝西面城墙摸去。他们极有章法,分作三队,每队云梯三四架,梯头还包了湿布,防止太早发出声响。

城上依然静悄悄的。只有东面几堆火光仍在燃烧,把西面城墙衬得更加幽暗。

望楼里的苏烈俯瞰着那些人影,对身旁的刘什长说:“他们往西墙去了。放他们到城下,等他们架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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