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西进(1 / 1)

天尚未亮,三队斥候已从大营出发,沿北坡散开,像几把细齿的梳子,朝雪山下的阴坡、石缝、洞口篦了过去。军中没有人大声说话。

慕容轩守在他父汗帐外,把刀抱在怀里,靠着一根捆帐的粗绳,眼睛睁了整整一夜。段业劝他去歇,他只摇头,嘴唇上全是裂口。

周景昭走到他面前,把一只水囊递过去。慕容轩抬头,没接。周景昭又把水囊往前递了递,说:“你现在垮了,谁替他继续打?”

慕容轩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说:“父汗要是没救回来,我连他一分力气都接不住。”周景昭看着他,又望了望帐中昏睡的慕容恪,声音低而稳:“他把你送出来,就是要让你活着。”

慕容轩的眼眶极红,却没有哭。他攥着水囊,慢慢站起来,把刀重新挂回腰间,点了点头。

程医官又进去换了一次银针。慕容恪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一点,嘴唇却还是乌紫色,像冻伤的树皮。他那口断续的气,如游丝悬在房中。

程医官出来说:“暂无性命之忧,但拖不过两日。”不到一个时辰,他再度出帐,额上冷汗比先前更密:“殿下,汗王热度又起来了,呼吸也更弱了。银针怕是托不住多久。”

周景昭没有说话,只走到帐帘边,往里望了一眼。慕容恪躺在暗影里,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周景昭重新上马,命鲁宁整队,大军继续拔营向西。上马前,他回头望了眼慕容恪的帐帘,低声对程医官道:“尽最大努力救治,吐谷浑还需要他.....”

程医官垂首,小声应“是”。

向王庭进发的路上,军队没有散。与大军分路而行、提前两日出发的邓典部陌刀军,此刻正走在最前,刀锋在晨雾中连成一条白亮亮的线。他的兵都不说话,只听见靴子与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褚傲的骑兵在左右驰骋护翼,不时派小队前出搜索。鲁宁带着亲卫营与营中精锐鬼面铁骑护住中军。数万人的队伍,在吐谷浑高原上铺开,像一条沉默的铁河,缓缓朝西漫去。

段业熟悉沿途地形,一直行在周景昭身侧引路。他指着西面那道蜿蜒的山脊说:“翻过去就是王庭的外围草场,又叫“金帐滩”,是吐谷浑王族每年秋后大会的地方。金帐滩再往西,就是王庭所在的白鹿原。”

赫连勃说:“旧贵族反了之后,把王庭周围几个牧场的壮丁都收编了,眼下王庭兵力不少,但多是被胁迫的牧民和中小部族,真肯替旧贵族死战的,其实不多。

段业又低声补了一句:“领头的慕容允是汗王的亲叔父,三年前因勾结草蛮被削了牧场,一直怀恨在心。他那几个儿子都是莽夫,不足为虑,但伏允本人狡猾,殿下需防他遁走。”周景昭听着,只偶尔点头。

行军到午后,前队忽然停住了。卫风遣人来报,说前面有一支游骑,是旧贵族的人,大约六百骑,正从王庭方向过来,似乎是想探我军的虚实。周景昭用马鞭朝西边指了指,说:“让褚傲吃掉他们。留几个舌头,要带回来问话。”

褚傲领命,领一千骑从侧翼绕上去。不过两刻钟,西面传来短促而激烈的厮打声。褚傲的铁骑如一头灰鹰从坡上俯冲而下,只两个冲锋,便将那支游骑截成数段。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残敌大部被歼。褚傲亲自押着两个俘虏回来,那两人被按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景昭问王庭现在是谁在守。其中一个俘虏磕磕巴巴地说,主要是旧贵族的兵,由慕容允的几个儿子和几个部族头人领着。宇文氏的那位贵客也在,只是不常露面。论钦陵的一部兵昨夜已经回来了,那是另一股溃散后收拢的残兵,说是去袭城没得手,眼下王庭里头各派人马多有怨言,都在说“当受骗了”。

周景昭又问:“西草蛮可有人马在。”

俘虏答:“没有亲眼看见,但西面牧场里的牛马被牵走不少,听说是被西草蛮的人买去的。”

段业听完低声对周景昭道:“西草蛮还没动,却在暗地里买牛马,这是在等。”

周景昭点头,说:“等我和旧贵族先打起来。不过他们不知道,我这次来,不会跟旧贵族慢慢耗。”他抬眼望向西面,金帐滩在薄雾中露出一角,像一条白色的巨蛇横卧在天地之间。那里曾是慕容氏最荣耀的地方,如今成了叛军的重兵之地。

他叫来卫风,让他把斥候再往西压,严密监视西草蛮的动静,一旦有异常马上回报。又叫来褚傲和邓典,吩咐邓典的陌刀军到金帐滩东面后先不交战,列阵为营,等候后续;褚傲的骑兵在金帐滩外游弋,先断敌方西退之路。末了又令褚傲分出一队三百骑,佯作向西草蛮牧场方向移动,试探其反应。

慕容轩从后队赶上来,主动请战打前锋,被周景昭一句按了回去:“还不到你上阵的时候。你们父子的第一仗,得打在王帐前。”

慕容轩咬牙退了回去,却没有回后队歇息,而是寻到一名从王庭逃出的白狼骑老兵,低声询问王庭东门布防与慕容允的住处。

入夜前,几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回。卫风一路小跑到周景昭马前,气都未喘匀,便说:“殿下,找到黑节草了!北坡一处石洞外,雪底下生的,只有三株。去的人起初不认得,多亏一个土生老卒,说这是羊肠草,才没踩坏。采摘时石洞上方积雪松动,落了块石头,那老卒扑在草上护住,腿被砸伤了,草却完好。”周景昭松了半口气,命斥候快马直接将草送往慕容恪帐中。

程医官接过草,以雪水净草,去其枯节,置石臼中捣汁,又命人以文火温煮三沸,待药汁转浓,才给慕容恪缓缓灌了下去。约莫一个时辰,慕容恪额上的热退了,唇色也回了一丝。他仍未醒,但呼吸明显稳了。

程医官出帐禀报:“殿下,汗王这条命,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毒入太深,何时能醒,老朽不敢断言。”

周景昭站在慕容恪帐外,望着西面天边最后一层灰红。大军已过金帐滩东缘,王庭已经不远了。前面的仗,更硬,也更急。

冯开倚在担架旁,裂风歇在他臂上。鹰忽然抬头,朝西北方向低鸣一声。冯开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暮色里有一道极淡的烟尘,正从王庭方向缓缓升起,那是马蹄荡起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