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浑王庭,一座不起眼的旧宅。
这宅子藏在王庭西面一条窄巷深处,院墙不高,墙角生满枯苔,墙头还挂着几茎去年未扫干净的枯草。白日里只偶尔有几个仆役进出,到了夜里,连灯火都只点在内堂。外人从巷口经过,只当是哪个旧贵族的别院,绝想不到宇文氏的“少主”就在此处。
内堂里烧着几只炭盆,盆中炭火半明半灭,将堂中数人的脸映得忽深忽浅。那戴着乌木面具的年轻人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极直,面具下的声音不辨喜怒:“诸位,玄清子前辈的话,可信否?”
座上几人互看了一眼。静了片刻,一个着玄色衣袍、蓄着山羊胡须的老者缓缓开口:“某以为,当有八分为真。”他嗓音沙而缓,尾音拖得极长,像嚼着一口陈年茶沫。
那面具年轻人偏过头,声音如常道:“哦?陈老有何高见?”
陈老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面上显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神色。他半闭着眼,像在给人讲古:“玄清子虽不擅生死相搏,那一身修为可不弱。他修的是道门内家功夫,极能挨,也极能走。若那周景昭能凭一己之力伤他,那便说明外界传的那宁王战力,未必尽虚。但老夫看玄清子身上那几道伤,锋口极利,长而浅,明显是军中横刀所伤。”
他睁开眼,环视众人,不紧不慢道:“那宁王若是有心取他性命,断不会只用横刀割他几道皮外伤。他这伤,更像被人围攻之后,又遭利器逼退。由此可见,宁王身边必有精锐伏兵,玄清子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他既安然归来,又带回宁王伤重的消息,料来不至于空穴来风。”
话音刚落,堂中角落里便有人哼了一声。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的瘦高个,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熊皮氅子,一口北地口音:“陈老说的在理。可某还是有一问,若玄清子与宁王合起伙来给咱们设局,那又如何?他回来时那几道伤,看着唬人,万一就是人自己划的呢?”
陈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以为玄清子是什么人?叫他拿剑杀人,他做得到。叫他往自己身上划刀子?他这道士,脸酸得很,干不出这种事。”随后,他又补一句,“他要是真和宁王做了局,那这世上也就没什么真道士了。”
那瘦高个仍不罢休,正待再说,旁边一个蓄着八字须的宗师忽然笑了。
这人长得圆脸细目,鼻下两撇胡子修剪得极齐整,笑起来时胡须乱颤,瞧着倒像个走江湖卖假药的。他摆手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你们啊,都不懂玄清子。”
他往炭盆边靠了靠,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玄清子那老牛鼻子,最是惜命。他虽应了少主的请,可他那点儿道行,你们真以为他会去跟宁王搏命?我料他不过是想借机去劝宁王退兵,那周景昭要是不应,他便想拿住人,逼其就范。谁知那宁王不是省油的灯,反被他逼得动了刀兵。玄清子那几道伤,多半是这么来的。”
这八字须虽未亲临,却将那时情景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他并不知,玄清子退出周景昭帅帐前,曾自己取了把军中横刀,在身上不轻不重地划了数刀。那些伤痕深浅不一,却都避开了要害。他走出帅帐时便已想通:无论自己回来说什么,这“宁王重伤”的消息都必将传出去。而他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用几道皮外伤换一条命,还能给两边都留一步退路,这买卖,值得。
八字须说完,满堂皆静了片刻。陈老啜了口茶,没接话。那瘦高个也不再吭声,只把熊皮氅子裹紧了些。火盆里的炭又塌下去一块,几点火星迸起来,转瞬灭在灰里。
那乌木面具年轻人始终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直到此刻,他才慢慢转向自己身侧。那里站着一个锦袍文士,看着已不年轻,两鬓染霜,眉眼间却总带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年轻人道:“先生,怎么看?”
那锦袍文士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慢条斯理道:“诸位所言都有理。可依在下看,这消息,急不得。是真是假,只需等上一两日,自见分晓。”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看宁王大军还会否西进。宁王此次入吐谷浑,势在必得。若他当真伤重,大军西进必然会暂缓,甚至可能回师。若他大军反而继续西进,那此中必然有诈。”
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少主须得派人打探,看宁王那边有无援军到来。若宁王伤得极重,那近处的几路人马不可能无动于衷。若尔盖与松潘方向,总该有人回援。若始终没有援军,那就说明这伤,不过是放出来的一阵风。这风,是吹给咱们听的。”他说到此处,众人皆屏息凝神。
他却忽然不说了,只把第三根手指慢悠悠地竖起来,笑容也变得愈发神秘:“至于第三嘛……”他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才低声道:“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我们都该帮他把风放得更远些。他若真伤了,这消息传得越广,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长安城里蠢蠢欲动的皇子、甚至江南,便越会以为宁王气数将尽,纷纷倒向我们。他若假伤,消息传得越响,旁人就越以为他迟早要倒,那些原本被他压着的势力便会抬头。到了那时,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宁王要应付身后的猜忌、暗箭、叛意,便越不敢轻易动弹。因为他要防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少主只需坐在这里,便能看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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