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周正清的“告别”(1 / 1)

黄素琴咽了一口干沫。

“那……现在经侦科去抓他了?”

“还没。”

沈知禾拿过桌角的灰皮记事本。

“他在物资系统根基深,要抓他,经侦科还得走几道审批。最快也要到明天凌晨。”

她翻开本子。

蓝黑钢笔的笔帽被她拔下来。

在昨天的日期后面,她写下极小的一行字。

【门塌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楚。

第二天清晨。

省城的雾大得连十米外的垃圾站墙根都看不清。

煤渣味和阴冷水汽混在一起,糊在联络点那扇绿漆剥落的铁皮门上。水珠顺着铁皮纹路往下滑,洇进青砖地缝里。

沈知禾比平时早来了十分钟。

她站在铁皮门外。钥匙还没插进锁眼,视线就停住了。

门缝最底下,贴着地面那条细缝里,露出半截白边。

不是往里塞的。

是贴着青砖,被人顺着门底下那条缝一点点滑进去的。

温娆比她晚到半步,手里拎着两个苞米面饼子。

她也看见了。

“又他娘的是建议书?”

温娆把饼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拔出那根半截木棍,大步走过去。她用木棍前端小心挑了一下门缝。

白色纸角动了一下。

没滑出来。

沈知禾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张没有信封、甚至没有对折的白纸,就这么躺在进门第一块青砖上。纸面沾了一点黑灰。

沈知禾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质很好,是机关单位常用的厚笺纸,带一点暗纹。

她把纸翻过来。

上头没有那枚醒目的桐油印泥私章。

只有用钢笔写的七行字。潦草,却压得很重。

温娆凑过去看,嘴里嚼着的一口苞米面忘了咽。

第一行:东郊老锅炉房废弃三号烟囱底部砖缝。

第二行:市二医院旧防空洞B区左数第四个通风口。

第三行:原西区物资站地下室水泵房电表箱后。

……

全是地址。

具体到角落。

“这啥玩意?”温娆声音含糊。

“这老东西给自己挖的坟。”

顾砚之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他从浓雾里走出来。

深灰色警服大衣下摆全是泥浆,黑色胶鞋湿透了,踩在青砖上发出黏糊的声响。

他像一整夜没合眼。

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眼底乌青很重。

顾砚之跨进门槛,没在炉子边停留,直接走到半截实木桌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瘪了的烟盒。

他捏着烟盒,没抽。

“今天凌晨四点。”顾砚之看着沈知禾,语速很快。“省城纪委联合县经侦科,去了物资局老家属院。”

他停了一下。

像是把某个画面压回去。

“没抓。没按着。”

他的声音更哑。

“我们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藤椅上。中山装很整齐,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桌子上干干净净,没有文件,也没有那个章。”

顾砚之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知禾看着他。

“他说,走吧。”

屋里静了一瞬。

顾砚之的目光落在沈知禾手里那张纸上。

沈知禾没说话。

她低头看向纸的最底下。

七行地址下方,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墨水淡得像快写干了。

【我替人守了一辈子门。现在门开了,我总得把钥匙放对地方。】

沈知禾盯着那行字。

冷风吹在她脸上,她连眼都没眨。

可笑。

恶心的自我感动。

“他在交底。”

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意。

“他知道经侦科拿到了复印件,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在被带走前一夜,从家属院溜出来,把这七批当年被他压下来的旧材料地址,塞进了我们这扇门。”

温娆把手里那半个凉透的苞米面饼子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装什么大尾巴狼!”

温娆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她一把抓过那张纸,指着其中第三行和第五行。

“沈知禾你看年份!你看看后头括号里标的年份!”

温娆眼圈红了。

不是哭,是火顶上来了。

“一九六八年!这两个地址后头标的是一九六八年!跟我娘那张半截粮票被扣下来的年份一模一样!也是你娘沈兰芝被那个死老太婆逼着交出举报信的同一年!”

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张纸。

“他当年要是把这些钥匙拿出来,我娘至于饿得吃了一整个冬天的树皮吗?你娘至于躺在那个破土屋里绝望吗?”

温娆声音劈了。

“他早些年为什么不给?凭什么现在门开了,他跑来装好人!”

屋里死寂。

炉子里的煤火星子爆了一下。

在这片死寂里,沈知禾忽然听不见温娆后面几个字了。

只看见温娆颤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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