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从佟墨白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关俊修,又看了看佟墨白紧绷的侧脸。
她犹豫了一下,把汤碗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先生,只是跳支舞而已,帮关总一个忙。两分钟就回来了。”
佟墨白侧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
郁甜冲他点了点头,轻声说:“没事的,这么多人都在呢。”
她说完绕过佟墨白,走到关俊修面前。
关俊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领着她往他们公司那片草坪走去。
郁甜跟在他身后,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追着她,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的。
关俊修公司的员工们已经腾出了一小片空地,有人用手机放了支舞曲,慢悠悠的爵士乐,节奏不紧不慢。他转过身来,朝郁甜伸出手。
郁甜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礼节性地虚握着她的指尖,并不用力。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肩胛骨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两个人随着音乐慢慢移动步子,关俊修的舞步很稳,带着她的动作不紧不慢。
“陈小姐,”关俊修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郁甜的目光没有对上他的眼睛,落在他的领口位置:“关总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保姆,哪有机会认识您这样的人。”
“可我总觉得眼熟。”关俊修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十年前我见过一个人,跟你很像。”
郁甜的步子顿了一下,半拍之后又跟上节奏。
她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
关俊修没有再追问。
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目光往某个方向瞥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佟总一直在看这边。”
郁甜没有回头。
她跟着关俊修的步子把这一圈转完,音乐也刚好停了。
关俊修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提高了声音说:“谢谢陈小姐,帮大忙了。”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的掌声和口哨声。
郁甜礼貌地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可她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一道来自关俊修,另一道更沉一些,来自身后的某个方向。
她走回折叠桌边,佟墨白已经坐回椅子上了。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郁甜坐下来,端起没喝完的绿豆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在意。
她用余光看见佟墨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落回江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佟宛禾凑过来,眨着眼睛问:“陈阿姨,那个叔叔为什么找你跳舞呀?”
“游戏输了,要完成任务。”郁甜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吃你的,鸡翅凉了。”
佟宛禾哦了一声,又低头啃鸡翅去了。
郁甜靠在椅背上,看着江面上的波纹一重一重地推向岸边,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她忽然觉得后背那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刚才跳舞时被人注视的触感,又轻又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把那个感觉咽了下去。
佟墨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得笔直,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可郁甜总觉得他看的方向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视线边缘,正好能余光扫到她的侧脸。
那支舞之后,关俊修再也没有过来打扰。
郁甜远远看见他走回自己公司那片草坪,接过员工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坐下来继续参与游戏。
他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像刚才那支舞真的只是一场游戏惩罚。
但郁甜心里清楚,关俊修方才那句“十年前我见过一个人”不是随口说的。
他是故意提的。
难道,关俊修和十年前的自己有什么纠纷?
可是她印象中并没有见过关俊修啊……
除了十年前大暴雨地那天救了一个男孩,而他是关屿。
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根本不可能和关家扯上关系。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转身给孩子们添饮料、递纸巾,忙前忙后地让双手不闲着。
佟宛禾和关屿又蹲到江边去了,这一次是关屿拿了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格子,两个人不知道在玩什么新花样,笑声偶尔飘过来,脆生生的。
佟嘉初吃饱了,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帽子扣在脸上遮光,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
郁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轻轻把那顶滑到一边的帽子重新盖好。
佟嘉初没有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可郁甜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像睡着的人做了个好梦。
佟玉泽坐在天幕底下翻书,翻了几页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远处江边那对玩闹的身影。郁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少爷,关屿今天表现挺好的,对禾禾也照顾。”
佟玉泽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但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佟玉泽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江边那两个人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担心那个男孩对她好,是因为别的原因。”
郁甜看着他:“什么原因?”
佟玉泽没有回答。
他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页面上,但郁甜注意到那页纸他盯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开了。
她心里明白,佟玉泽说的“别的原因”是什么——那张照片、那道疤、那场车祸、关家和佟家之间那些纠葛了十年的旧事。
一个十岁的孩子目睹了车祸的现场,被救下来之后成了佟家的世交;他长到十三岁,和佟家的小女儿做了同学,开始对她好。
这中间有没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动机,谁也说不准。
郁甜走回烤架旁边,往余烬里添了几块新炭。
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佟墨白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他没有蹲下来帮忙,只是站在那儿。
“关俊修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