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俊修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看着佟墨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块可颂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他才开口:“陈小姐救了我爷爷。”
佟墨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前阵子我爷爷外出购物,突然心梗,摔了一跤。当时路边那么多人,都没有人敢救人,只有陈小姐不仅及时给我爷爷服了药,还很专业。她让路人打了急救电话,一直陪到救护车来。”关俊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爷爷回去之后念叨了很久,说那个姑娘看着面善,人也好,非让我去相亲。上次爷爷约见陈小姐,我是不知道的,等去了才知道是相亲局。后来我我查了一下,才知道她在你家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操劳,老了就剩下一个心愿——希望我早点成家。他碰见陈小姐之后,总觉得这是缘分,催着我靠近她。”
关俊修说“靠近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有些无奈。
他抬起头看着佟墨白,摊了摊手:“佟总,不是我对你家保姆有什么想法。是我爷爷有。”
佟墨白坐在对面,表情没怎么变,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着关俊修那张坦荡的脸,判断了五秒钟,最后说:“你爷爷的事我知道了。但那是你家的私事,不要牵扯到我家里的人。”
“陈小姐对我爷爷有恩,我欠她一份人情。”关俊修语气认真起来,“但这个人情怎么还,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为难。”
佟墨白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看了关俊修一眼,说了句“赵晶晶的事你尽快处理”,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侧过头,“另外,江念那边你最好也管管。”
关俊修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佟墨白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茶餐厅里回荡了两秒。
外面的风带着午后的暖意迎面扑来。
佟墨白站在茶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挂挡。
他靠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想着关俊修方才那番话。
“我爷爷催着我靠近她。”
那个“靠近”用得巧妙,把一桩本来容易让人误会的事裹上了一层孝道的薄纱。
可是,佟墨白心里很清楚,关俊修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分寸,他既然能说出“爷爷催着”这种话,那就说明他本人对陈甜至少是不排斥的。
佟墨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江念。
是关俊修的表妹,也是赵晶晶的朋友。
这三个人里面,赵晶晶是明面上的狼,盯着那块地不放。
江念是暗处的蛇,在查陈甜的底。
关俊修站在中间,既不站在任何一边,又跟两边都有联系。
这三个人组成的网,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可他今天至少从关俊修嘴里拿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赵晶晶的事关家会管,二是关俊修接近陈甜的原因。
至于江念……
他提了一句“你最好也管管”,关俊修没有接话,但那瞬间的僵滞已经说明了很多。
关俊修也在担忧,甚至说防着江念。
看来,江念才是那个不可名状的危险。
佟墨白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前面红灯亮了,他缓缓踩下刹车。
车身停稳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个位置今天空着。
前天去江边的时候,“”坐在那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吵到谁。
不知道怎么的,佟墨白的脑海里满是“陈甜”的身影。
红灯变成绿灯。
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佟墨白停好车走进屋里,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佟宛禾的笑声。
他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厨房看见“陈甜”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砂锅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糖醋排骨的香气。
她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松松的,和记忆里十年前那个人打的一模一样。
佟墨白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开了。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问她今天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
有些事他需要先自己弄明白,在那之前,他不想让她多担一份心。
郁甜听见玄关的动静,但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翻着锅里的排骨,糖色裹在每一块骨头上,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直到脚步声从厨房门口经过,她才侧了一下脸,余光捕捉到佟墨白的身影往客厅方向去了。
她把火关小了些,盖上锅盖焖着,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佟墨白在客厅里坐下,正在跟佟宛禾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佟宛禾的笑声脆脆地飘过来。
郁甜看见佟墨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拍了拍佟宛禾的脑袋。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心里那一小块悬着的东西慢慢落回了原位。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佟墨白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说话,但紧接着又夹了第二块。
佟宛禾已经埋头吃了好几块,嘴角粘着酱汁,佟嘉初嫌弃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佟玉泽坐在最边上,碗里堆着佟宛禾夹给他的菜。
她自己吃不完的,顺手就往哥哥碗里丢。
佟玉泽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块排骨,面无表情地吃了。
郁甜坐在自己那碗米饭前面,慢慢地吃着。她注意到佟墨白今晚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郁甜收拾碗筷的时候,佟墨白走进厨房,把一只空水杯放在流理台上。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旁边看着郁甜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渍。
“小陈,今天有没有人找你?”佟墨白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