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站在讲台上,看着面前两个站得笔直的小萝卜头。
一个鹅黄裙褂,一个青蓝短褐。
她们加在一起不过十五六岁,却能说出这般话来。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良久,笑了一声。
“好,”
“好。”
“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欣慰。。
“你们有这个心,老夫自然支持。至于成与不成,那是后话。眼下,”
他看向闻渡,“你也要参加童子科?”
“是!”闻渡挺起小胸脯,声音洪亮。
陈夫子点点头,“今日我便给你开个凭证,你明日去镇上书院报名便是。”
又看向穹姒,“流萤,你当真想好了?”
穹姒点头,“想好了。”
陈夫子没有多劝。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被世俗偏见压弯了腰。
这小女娃才八岁,脊背就已经挺得比许多大人还要直。
他何必去泼这盆冷水?
倒是谢清珩坐在后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嘴唇紧紧抿着,攥着书页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陈夫子注意到他的异样,目光淡淡扫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这孩子天资不差,平常也刻苦努力。
今日告状这事……
罢了。
终究太过年轻,心性不稳。
下学的钟声敲响时,暮色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傅正渊早早来学堂接穹姒,闻渡看见他,立刻堆起笑脸凑上去。
“傅夫子好!”
傅正渊这两年被闻渡这张笑脸磨得没了脾气,应了一声。
闻渡笑嘻嘻地从挎包里摸出一颗油纸包的麦芽糖,飞快塞进穹姒手里。
“流萤姐姐,路上吃!”
说完不等穹姒拒绝,转身就跑。
小短腿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跑远了。
傅正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
穹姒把糖收进挎包里,乖乖跟在傅正渊身边往回走。
父女俩走了一小段路,傅正渊忽然开口。
“闻渡那小子要去参加童子科?”
“嗯。”
“你帮他出的主意?”
“他自己决定的。”
傅正渊沉吟片刻,又道:“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傅正渊有些不信。
那小子看自家闺女的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能没说什么?
“报名过后,等他回来你转告他,之后若有不懂的,可以到家里来问我。”
“嗯。”
见穹姒不愿意多说,傅正渊也没在开口。
现在的傅正渊和两年前已经不同了。
两年前他还会因为谢家要退亲生气,还会想着不能让女儿错失谢清珩那样的良婿。
但现在,他在桃花村安安稳稳地教了两年书,心气儿也平了。
日子虽不如京城富贵,却也踏实。
特别是闺女这两年表现出来的聪慧,就算以后不嫁人,她也可以过的很好。
至于闻家那小子……
罢了,都是旁的事。
不急。
闻渡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
这次他没嚷嚷着让阿娘做饭,自己摸黑穿了衣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公鸡都还没打鸣。
他背着小挎包,里面装着陈夫子开的凭证和几两碎银,正要往外走,堂屋的烛火便亮了。
姜秀婷披着外衫走出来,手里拿着烛台。
“就知道你要偷跑。”她嗔了儿子一眼,喊他进屋:“吃了再走,空着肚子赶路像什么话。”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闻渡嘿嘿一笑,蹭过去坐下,埋头就吃。
姜秀婷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儿子,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渡儿,阿娘问你个事。”
“嗯嗯。”闻渡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应声。
“你那个同窗好友,是不是傅家的小丫头?”
闻渡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阿、阿娘怎么知道的?”
姜秀婷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你当阿娘傻?这两年你往家里带精盐,说是朋友送的。这村里谁能用得上那么好的盐?也就是傅家,从京城来的。”
闻渡不吭声了,低头扒面。
“还有,”姜秀婷继续道,“你每天往学堂带吃的,说是自己饿了要吃,结果食盒拿回来每次都干干净净的。你阿娘我做了十几年饭,自己的儿子能吃多少我还不知道?”
“……阿娘。”
“嗯?”
“您别跟爹说。”闻渡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爹知道了又要打我。”
姜秀婷笑出声,“你爹早知道了。”
闻渡:“……”
“他装着不知道罢了。”姜秀婷站起身,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放心,你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傅夫子那人,你也相处两年了,是个正派人。他闺女,想必也不会差。”
闻渡眼睛一亮,“阿娘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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