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浑天仪(1 / 1)

吴掌炉蹲在炉坑边上扒炭灰。

他头也没抬,拿火钳子敲了敲炉沿,铛铛响了两声,算是应了。

他在这工坊干了三十二年,

经手的铜器从宫廷礼器到城门上的铜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太史局每年都有人来,拿几张画了圈圈线线的纸说要铸这个铸那个,

最后不是尺寸改了三遍就是铜料不够回炉重熔。

他已经不太当回事了。

那官走到炉坑旁边蹲下来,把怀里那卷图纸铺在地上。

图纸一展开就占了半间工坊的地面,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左手压着一角,右手压着另一角,下巴又压住中间,

整个人像一张弓似的弯在那儿。

吴掌炉偏头看了一眼图纸,三圈环架,层层套叠,

每层环上标注了度数刻度,最底下画了一个复杂的基座结构。

标注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小到要凑近了才看清。

他看了大约十息,没有说话。

那官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

“我要铸一架浑天仪。”

吴掌炉把火钳子搁在炉沿上。

“浑天仪?太史局不是有一架吗?”

“那架是隋朝的,铁环已经锈了,基座歪了三分,转起来卡顿。”

“卡顿不能用?”

“能用。”

“但用它的数据推算天象,每次误差一分多。”

“一分在天文上相当于一天五刻钟的偏差。”

吴掌炉没接话。

他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卷图纸的第一页,

上面画着浑天仪的总图,三层环架,赤道环、黄道环、地平环,标注了尺寸和角度。

他看着那页纸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翻完第三页他合上图纸,抬头看着那官。

“你叫什么?”

“李淳风,太史局丞。”

吴掌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走到工坊墙角那堆铜料边上。

他随手抽出一根铜条,搁在砧子上,拿锤子敲了一下。

铛,一声脆响,铜条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你说的这些尺寸,你算过多少遍了?”

李淳风从地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图纸被风吹得卷了一下,

他用脚踩住了一角,弯腰重新压平。

“这一版图纸画了十二天,改过七遍。”

“每一处的尺寸我都拿算筹验算过了,精确到厘。”

吴掌炉把铜条放下,转身看着李淳风。

他个子不高,站着的时候微微驼背,

常年被炉火烤得面皮发红,鼻尖上有一道旧疤。

他看着李淳风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把图纸铺在那边空地上,我去叫几个徒弟来。”

他把三个徒弟叫过来了,大徒弟姓刘,三十出头,专门管蜡模。

二徒弟姓赵,二十七八,管翻砂。

三徒弟姓孙,才十九,打杂学手艺。

四个人围着那卷图纸蹲了一圈,吴掌炉蹲在正中,

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尺寸标注一道一道地走。

“赤道环的内径,”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

“三尺一寸四分,这是外沿还是内径?”

“内径。”

李淳风说,

“赤道环内部要嵌入子午环和地平环,内径必须精确到厘。”

“外沿的厚度控制在七分,太薄了浇铸的时候容易变形,太厚了整架仪器重心偏上。”

吴掌炉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太史局来的官连铸造工艺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图纸,把每个环的厚度标注都扫了一遍,

然后转头对大徒弟说:

“刘,你先按赤道环的尺寸雕蜡模。”

刘徒弟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拿蜡块了。

那天傍晚张卫国被工坊叫来搭木模。

他到了工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但工棚下面还亮着几盏油灯,灯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看见李淳风还蹲在图纸旁边,正拿炭笔在纸边空白处添着什么。

吴掌炉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细铜丝,

在图纸上的某一处比划着,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声音不高,但听着像是在争执。

张卫国没有凑过去。

他走到东南角那堆木料旁边蹲下来,拿起刨子开始平弧形木料。

刨子走过木面的嗤,声均匀地响着,他一边刨一边听那边的对话。

“你这段弧线的曲率,按这个走向浇出来铜环会偏。”

吴掌炉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压着火。

李淳风的声音不高但稳:

“偏多少?”

“至少两分,铜水浇进模子里,”

“冷却的时候从外沿往内沿缩,外沿比内沿缩得快。”

“你图纸上的曲率是按冷却后尺寸标的,还是按冷却前标的?”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

“按冷却后的尺寸标的。”

“那你得把模子的尺寸放大。”

“每寸铜料冷却缩一分五厘,你这个环的弧长五尺三寸,放大将近一寸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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